第九天，阳光重新回到梧桐街。

经过一夜的沉淀，雨水洗过的天空呈现出通透的湛蓝色，梧桐树叶绿得发亮，在晨光中闪闪发光。虫珀咖啡馆的玻璃窗反射着朝阳，整条街道像是刚从琥珀中解封出来，崭新，明亮，充满希望。

温若比平时早一小时到店。他仔细擦拭每一张桌子，给绿植浇水，调整陈列柜里琥珀标本的位置。动作一如既往地精准，但今天他的眼神有些飘忽，时不时看向窗外，看向对面书店的方向。

上午十点，书店开门了。齐野准时出现，背着画具，推门进去。温若看着他消失在书店深处，这才收回目光，开始准备今天的咖啡豆。

“老板，你今天来得真早。”许棠打着哈欠走进来，手里提着一袋刚买的可颂面包。

“睡不着。”温若简短地说，将研磨好的咖啡粉倒入滤杯。

许棠识趣地没有多问。他开始整理外摆区的桌椅，阳光正好，会有客人喜欢坐在外面。

上午的客流量不大，温若有足够的时间一遍遍擦拭那些已经光洁如新的咖啡杯。他想起昨晚齐野盖在他身上的毛毯，想起那张便签，想起那个悬在他睫毛上方却最终没有落下的指尖。

克制。齐野说过，他喜欢克制的表达。

但克制有时候是一种痛苦。像是树脂即将滴落却强忍着不落下，像是话到嘴边却硬生生咽回去，像是想触碰却收回的手。

中午十二点，齐野从书店出来，站在门口伸了个懒腰。阳光洒在他身上，白衬衫几乎透明，能看见肩胛骨的轮廓。他揉了揉脖子，然后——像是感觉到了什么——转头看向咖啡馆的方向。

两人的目光隔着一条街相遇。

齐野愣了一下，然后抬手，轻轻挥了挥。不是一个热情的招呼，只是一个简单的、几乎有些迟疑的动作。

温若也抬起手，点了点头。

然后齐野转身，朝街角的便利店走去。温若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这才放下手，发现自己手心有点汗。

“老板？”许棠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有客人点单。”

温若回过神来，看向刚进门的客人。然后，他的身体明显僵住了。

那是一个三十五岁左右的男人，穿着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装，没有系领带，衬衫领口随意地敞开着。他的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露出宽阔的额头和锐利的眉眼。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皮质公文包，手腕上戴着一块简约但显然价值不菲的手表。

他径直走向靠窗的位置——不是齐野常坐的那个，而是隔壁一桌——放下公文包，坐下，然后看向温若。

“好久不见，温若。”男人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温和。

温若深吸一口气，放下手中的抹布，走过去。“沈聿。”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平静，但许棠注意到，老板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缩起来。

“我以为你会叫我‘哥’。”沈聿笑了笑，但那笑意没有到达眼睛。

“你不是我哥。”温若说，“你是我哥的代表。”

沈聿的笑意加深了些，但眼神更冷了。“敏锐如常。要喝点什么？还是老样子？”

“这里没有‘老样子’。”温若说，“菜单在桌上。”

沈聿瞥了一眼菜单，手指在光滑的纸面上轻轻划过。“那就……瑰夏吧。要手冲，水温92度，粉水比1:15，不用滤纸，用金属滤网——你应该还记得我的习惯。”

“记得。”温若转身走向吧台，背脊挺得笔直。

许棠小心翼翼地凑过去：“老板，那是……”

“客人。”温若打断他，开始准备手冲器具。他的动作依然精准，但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在赶时间。

水烧开了。温若用温度计测量水温，调整到92度。称豆，研磨，将咖啡粉倒入金属滤网。注水，闷蒸，再次注水。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但许棠能感觉到老板身上那种不同寻常的紧绷感。

瑰夏的香气在咖啡馆里弥漫开——柑橘，茉莉花，蜂蜜。这是店里最贵的豆子，一杯要188元，很少有客人点。

温若将冲好的咖啡端到沈聿面前，深琥珀色的液体在玻璃壶中荡漾。“请用。”

“不坐？”沈聿抬眼看他。

“我还有工作。”

“就五分钟。”沈聿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不容拒绝。

温若沉默了几秒，在他对面坐下。阳光从窗外射进来，将桌面切割成明暗两半。温若坐在光里，沈聿坐在阴影中。

沈聿端起咖啡杯，先闻了闻香气，然后抿了一口。“手艺没退步。父亲会欣慰的——他总说，你做咖啡比鉴定珠宝更用心。”

“因为咖啡是给人喝的，珠宝是给人看的。”温若说，“前者关乎温度，后者关乎价格。”

沈聿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但笑声里带着嘲讽。“你还是这么理想主义。这么多年了，在这个……”他环顾四周，“这个‘温暖的小窝’里，你还是相信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这不是虚无缥缈。”温若看着那些陈列柜里的琥珀，“这是真实的生活。有温度的，会呼吸的，不完美的生活。”

“生活？”沈聿放下杯子，身体前倾，“温若，你以为父亲真的允许你在这里‘生活’吗？他给你两年时间，让你玩这个咖啡馆游戏，是出于愧疚——对你母亲去世的愧疚。但愧疚是有期限的。”

温若的手指在桌下收紧。“我不是在玩游戏。”

“那你觉得你在做什么？”沈聿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每个字都像刀锋，“收集一些廉价的树脂块，记住几个客人的喜好，每天重复冲泡咖啡——这就是你想要的人生？”

“比在拍卖会上虚伪地举牌好。”温若直视他的眼睛，“比在董事会上计算利润好。比把活生生的人当成可以交易的资产好。”

沈聿的表情冷了下来。“你还是在怨恨父亲。”

“我不怨恨任何人。”温若说，“我只是选择了不同的路。”

“但这条路快要走到头了。”沈聿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温氏珠宝亚洲区第四季度财报。连续三个季度下滑，上个月丢了两个大客户。父亲的身体你也知道，高血压，心脏病，医生说他不能再操劳了。温珩一个人撑不住。”

温若没有看那份文件。“所以？”

“所以父亲同意，只要你年底前回来接手亚洲区的业务，过去的事一笔勾销。”沈聿盯着他，“你可以保留这家咖啡馆作为……业余爱好。但主要精力必须放在家族生意上。”

温若感到一阵眩晕。不是生理上的，是心理上的。像是好不容易建造起来的小小世界，突然被一只巨手悬在了悬崖边。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温若。”沈聿继续说，语气更冷，“我是在通知你。你可以继续在这里玩几个月，但年底前必须回去。否则……”

“否则怎样？”温若的声音很轻，但异常坚定。

沈聿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否则我们会用我们的方式，让你明白什么是现实。”他的目光扫过咖啡馆，“这家店，这些你收藏的‘宝贝’，还有……”他顿了顿，看向窗外，正好看见齐野从便利店出来，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那些你在这里认识的人。”

温若的心脏骤然收紧。“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沈聿笑了笑，“只是提醒你，你想保护的一切，在家族面前都很脆弱。想想清楚。”

他站起来，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我的新号码。想通了打给我。年底前，温若。这是最后期限。”

说完，他拎起公文包，朝门口走去。经过吧台时，他停下脚步，看了一眼那些琥珀标本。“哦对了，编号035，你最新的收藏品。里面的炭笔灰痕迹很有趣——像是某个暴雨的夜晚，某个浑身湿透的年轻人留下的。我说得对吗？”

温若的血液几乎凝固。

沈聿没有等他回答，推门离开。风铃响了，声音清脆得刺耳。

咖啡馆里一片死寂。许棠站在吧台后，大气不敢出。温若还坐在那里，看着桌上那份财报和那张名片，阳光照在他脸上，却照不进他的眼睛。

窗外的街道上，齐野正朝书店走去，脚步轻快，完全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

温若缓缓伸手，拿起那张名片。烫金的字体，温氏集团的logo，沈聿的名字和头衔：高级副总裁，特别助理。

他将名片对折，再对折，直到折成一个小小的正方形，然后放进口袋。又拿起那份财报，翻开。密密麻麻的数字，图表，分析。亏损，下滑，危机。这些都是真实的，但他感觉不到真实。只感觉有一个巨大的漩涡正在形成，要将他和他珍视的一切都吞噬进去。

“老板……”许棠小声叫他。

温若抬起头，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他握紧拳头，强迫自己平静下来。“没事。”他说，声音沙哑，“继续工作吧。”

他站起来，开始收拾沈聿用过的杯具。玻璃壶里还有大半壶瑰夏，香气依然浓郁。温若端起壶，走到水池边，将咖啡倒掉。

深琥珀色的液体流入下水道，消失不见。像某种预兆。

下午两点，齐野再次推开咖啡馆的门。他今天完成了一部分的墙绘，心情不错，脸上带着难得的轻松神色。

“下午好。”他说，走向靠窗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