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客厅。

电视停在一档慢悠悠的戏曲节目上，唱腔在客厅里低低绕着。

苏柚收着腿窝在沙发一角，视线从手机上移到坐在对面单人沙发的何慧。可见她全神贯注地看电视，手指还时不时随着节目悠悠道来的唱腔微微摆动，索性不去打扰。

正当她也想将目光在苏正明脸上转一圈时，就已见苏正明睨着眼看她，粗眉轻挑一下，慢条斯理地开口：“又想打什么小算盘？”

闻言，苏柚悄悄往苏正明那边挪了挪屁股，露出讨好的笑，又故作欲言又止的模样。

苏正明抿口茶，一副老干部的样子，“直说，想干什么？”

何慧注意到，把音量调小后看过来，问：“怎么了？”

片刻，何慧又问：“你是不是想染发，做美甲？”

“不是。”苏柚坐直身子，认真：“那我直说了？”

何慧：“说呗，现在你都毕业了，想干什么可以自由支配。”

言罢，苏柚几乎是立刻接话：“我想去一趟长澜。”

她刚说完，两大人脸上不见得有多意外，似乎她去长澜这件事在他们的预料里，只是没吭声。

苏柚：“可以吗？”

一秒，苏正明顺手拿起放置茶几上的书，随便翻开一页往下看，明面上表明自己不参与其中，“这书讲的有道理。”

空气静了几秒。

她往前凑了凑，又补充：“很快的，出分之前我一定回来。”

客厅里的沉默又滞了几秒，何慧拿过遥控器，指尖在音量键上一按，电视最后的那点声音骤然无声。声音轻缓：“想去就去吧，时间你可以自由支配，不过要注意安全。”

苏柚看着何慧的脸，确定这不是玩笑话。雀跃起身回房间，并向后抛了一句“我爱你们”，声音扬得老高了。

何慧见她关上房门，忍不住失笑摇头。一边看书的苏正明“啪嗒”一声合上书本，不免感叹：“哎呀，年少的感情就是纯真啊！”

大人们忽然就有些恍惚，好像昨天还是那个下雨天放学没人接就哭的小女孩，一眨眼，就长大了，有了自己的主意，有了想见的人，都由心感叹着。

不久，苏正明摇头。即便他和林京杭相处过，也觉得他是个不错的人，却还是说：“有点不放心。”

毕竟那是捧在手心里的宝，也不知她这次一个人去长澜会发生些什么。

接着何慧说：“我相信小林可以照顾好她的。”

半晌，苏柚出来，脸上还带着没散去的开心。走到他们面前，问：“对了，我想明天就走，你们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两大人不约而同出声。

“注意安全。”

“收到。”

-

次日清晨。

暑气来得早，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就已经隐约能感受初温袭来。

苏柚收了几样东西放进包里，在家简单吃完早餐，苏正明就送她去车站了。

往车站去的路上，主驾的苏正明絮絮地叮嘱：“到了给家里报个平安，拍个照知道没？别光顾着玩忘记了。”

来自父亲的再三叮嘱，苏柚铭记于心。

她乖乖应着：“知道啦。”

家里叮嘱，车上叮嘱，进站叮嘱。

苏柚知道他们真的很不放心自己第一次一个人出远门，所以在下午两点刚出站的时候就打了个电话回去。

抵达长澜，传个平安讯。苏柚便搭公交前往目的地，车窗吹进来的风明显带有热气。她支着胳膊看向窗外，沿途倒退的风景，心里莫名有一丝沉重。

-

下公交再走一段路才看见南街街口那棵熟悉的梧桐树。

将近一年，她又回来了。街道还是记忆里的模样，半点没变。长澜六月的天也还是一样的热。

梧桐树树叶片片挨挤，把天空遮去大半，挡去悬天的烈日。树荫下有几位纳凉的大妈正凑在一起低声闲聊，话音顺着热风飘过来。

“听说前段时间来这里发疯那男的，因为酗酒闹事，把人打成重伤，落下终身残疾。原来是要被判十年以上的，结果一股气跑马路上，撞得目不忍睹，直接当场没了。”一大妈说。

“哎哟是嘛。”有人回。

“那人可不是第一次酒后闹事了，上次也是，拿刀就砍，我住隔壁单元都要吓死了。”

“那门都要砍出缝来了，估计屋里那小伙儿吓得不轻，还是个准备高考的孩子呢。”

言罢，苏柚正要拐进去的步子猛地停住。心头一颤，直觉在叫嚣，让她当即回身往几位大妈那边走。

“麻烦问一句，你们刚刚提到的小伙儿，是不是住在院西楼三单元303室？”

她声音禁不住发颤，想核对提到的“小伙儿”指的是不是林京杭，便直接说出精确位置。

大妈们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

转而大妈还给她解释：“不知怎的，就在两个月前，有个看着四十多五十岁的男人找上门了，拿着刀哐哐往门上砍，嘴里还骂骂咧咧的，说的话可难听了。还喊了个名字，叫林什么来着……”

大妈卡顿回忆，她说：“林京杭？”

答案早已浮现，她几乎能肯定那人就是他，可还是存着最后一点侥幸，非要问个明白。

名字正确，大妈反应接着说：“哦对对对，就叫这个名。当时要不是有人及时报警，怕是真要闹出人命了。”

大妈话音刚落，苏柚勉强扯出一个道谢的笑，转过身，眼眶瞬间就红了，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滚。

方才那些话一字一句来回在耳朵里嗡嗡作响，连头顶上高悬的日光，在一瞬间仿佛骤然失去温度，原本还是滚烫的掌心也直接降至冰点，冷得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