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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乱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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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只剩下郑经年和林茜。散落一地的都是穗和劳动合同复印件,林茜已经猜到郑经年为何而来,她蹲下从满地材料中随意抽出一张,轻蔑笑道,“这个吗?就是你看到的那样。裁员不是发生在现在,是发生在三年前。你擅自答应那些闹事者的话一句都不算数。”

郑经年怒火中烧,愤怒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睁大眼睛瞪着林茜。金刚怒目中满是哀痛。

林茜不以为意,她婀娜上前,牵住郑经年的领带绕在手指间玩,戏谑道,“怎么了?生气吗?觉得你小郑总什么都不是,没有一点儿威信,连根草也不如。”

“这么巧,三年前孙晖第一次搭建完成‘照妖镜’架构模型,穗和就有大批量的员工劳动合同转签到这家叫作‘子晟’的公司?”郑经年冰冷质问,他一把抓住林的手腕,“林茜,我可以什么都不是,但穗和不可以。穗和是爸爸一辈子的心血。”

“你弄疼我了。”林茜挣脱不了索性踮起脚贴近郑经年的鼻尖,故意挑弄,“我可是你……继母。”

郑经年松手。

林茜没有往后退半步。

“明天肯定会淤青的。”她揉着手腕,楚楚可怜,一步步往前走就要贴到郑经年身上。林茜红唇微肿、呵气如兰,发丝凌乱犹显娇媚。

“对不起。”郑经年冷冷道,他背过身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正襟危坐,离林茜远远的。

林茜见状,觉得好没意思,也回到办公桌前,坐在郑经年对面。双方拉开谈判架势。

“我很小的时候就见过李叔叔……”

“唉!”林茜打断郑经年又要开始的大段大段回忆,只有没出息的人才会一直怀念过去。她从前就不喜欢郑经年这样感情用事。她阻止对方继续说下去,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遥控器。

“你在做什么?”

“我让May最早在我房间导入‘照耀’测试系统,录音录像设备自动连接AI后台分析。”林茜关掉屋内的摄像头,“但我们接下来要谈的事情,你也不想被照到吧?”

郑经年低头,若有所思。

林茜轻启朱唇,缓缓道来,“说来奇怪,我们不断创造工具,工具越像人越好,然后用这些像人的工具再把人淘汰掉。”她突然变成一个充满智慧的长者,似乎在用某种真理耐心地规劝晚辈,“经年,我早就劝过你,不要白费力气。”

“我数过,这里有五十六份合同,他们自愿与穗和解除劳动关系后聘用主体都改为子晟,其中三十七个人都是原北冥服装厂的老师傅。穗和是做服装生意起家的,他们都是最早跟我爸的人。没有原因,没有赔偿,他们还在生产线上为穗和工作,穗和已经悄无声息地抛弃了他们。”

“看来你精准地找到了问题的症结。”

“嗯?”郑经年不解。

“你以为是谁骗了他们,是谁在榨取他们的剩余价值,是算法?是AI?不,是你爸爸。”林茜残忍地戳破真相,“你应该知道,金钱永不眠。资本家赚的再多也不愿意分给生产工人丁点儿,只会把人当做工具一样,榨取干净然后一脚踢开。”

郑经年不敢置信,摇头,“不会的,如果爸爸还在,不管员工的劳动关系怎么变,他都会为大家兜底的。他从小就告诉我,不管穗和发展到哪一步,起起落落,穗和员工都是我们的家人……”

林茜抢白道,“我也是你的家人,可你煞费苦心地把孙晖的案子闹大,联合国资和工会两大股东施压,不就是为了把我赶出董事会吗?”她似是心中早有成算,只是想看看小孩会耍什么把戏,“我早知道,孙晖是你的人。”

“我……”郑经年一时无言以对。

林茜扬起嘴角,得意道,“可见家人和家人,是不一样的。这些老员工是跟着老郑打江山的,与穗和早就是无限期劳动合同关系。可他们不相信法律也不相信合同,只相信你爸爸。老郑让他们签什么他们就签什么,让他们去哪里他们就去哪里,所以郑平柏才有机会利用这份信任。”

郑经年定睛直视林茜,他心中有什么东西正在被击碎。

林茜继续道,“如果老郑真的想负责,他不会干这种事,他不会一分钱都舍不得拿出来补偿。他只想甩掉包袱,这就是资本家。子晟是境外离岸公司,注册地在英属维京群岛,没有人查得清实际控制人是谁,在法律上和穗和没有一点关系。”

“如果查得清呢?”

“什么?”林茜有些讶异。

“我说,如果这些账都查得清呢?这样的公司还有子美、子良、子善……对不对?”这下,轮到郑经年玩味地欣赏林茜脸上红一块青一块,“大数据部已经解开了孙晖的工作账号。‘照妖镜’系统雏形是孙晖搭建的,所有事但凡做过都会留痕,里面的勾连账目一清二楚。”他进一步挑衅,“你说的,‘照耀一切,无所不知’。你应该清楚,现在我手里有什么东西。”

林茜感到后背发凉,她知道自己慌了。不行,不能慌,郑经年可能是来诈我的,他说的便都是真的?林茜使劲盯着郑经年的脸,故作镇定按兵不动。她在思考,在观察,郑经年眨眼了,他在努力控制自己眨眼的频次!这是他从前说谎时就有的小破绽。林茜观察了半晌,终于安心。

“哈,哈,不可能,大数据部那帮废物不可能解出孙晖设下的密钥。如果孙晖的工作账号真的打开了,”她抓起桌上的合同,激动地挥舞,“你会一无所知地跑到我这里发火?你会有闲心在这里和我掰扯资本道德?”林茜嘲讽道,她“啪”地把纸拍在桌上,“子美子善子良……老郑冒着万劫不复的风险造出这些影子公司只是为了规避《劳动法》?呵,经年,你何必来诓我!在守护穗和这件事上,我和你的心是一样的。”

郑经年一下泄了底气,跌坐在宽大的黑色皮质座椅上。这几家海外子公司已是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查清的,没想到瞬间便被人击穿底牌。

“守护穗和?我到底是在守护什么?”他神情哀伤,自言自语。

林茜绕到郑经年身后,扶住他的椅子俯下身,“所以我的少爷,摆正你的位置,收起你鳄鱼的眼泪,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又何必共情牛马?”

郑经年似是自嘲,神神叨叨,“牛马,呵,牛马吗?千里马和老黄牛最终都是一个下场。”

“你在说什么?”林茜没有听懂。

郑经年苦笑,不作答。

“经年,只有穗和好,我们大家才能好。我知道你想要公司的实际控制权,但你也要体谅我作为母亲想要守住孩子那份财产的心。我们各退让一步,可以和平相处。你不是想外聘自己人作为法律顾问?聘,没问题的,董事会马上通过。穗和的蛋糕那么大,一个人吃不下,我们可以共享权力。”林茜的身子渐渐软下来,蛊惑人心从来都是她最擅长做的。她在郑经年耳边低语,仿佛分享某个秘密,“从前,我们不也是这样合作的?”

郑经年冷静推开林茜,站到她够不到的距离。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他冷冷地看着眼前依旧美貌娇艳的女子,记忆中那个明朗活泼笑声如铃的姑娘越来越模糊。

沧海桑田,世故人心,回不去了。

“从前?”郑经年冷漠道,“林茜,从你选择离开北冥区的那天起,我们再也回不去从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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