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知杏手忙脚乱地从家里冲出来,楼梯被他踩得咚咚作响,最后一级台阶更是因为心急踩空,脚踝狠狠一崴。
“嘶——”钻心的疼痛让他倒抽一口冷气,但此刻什么都比不上迟到重要。
他咬着牙,胡乱揉了两下发烫的脚踝,就一瘸一拐地继续往小区外的青阳街跑,试图拦下一辆出租车。
奔跑间,廉价外套的衣角被风带起。
他像条灵活的鱼在午后拥挤的人潮中穿梭,额角渗出细汗。
大下午的街道上怎么这么多人?
他烦躁地瞥了眼手机屏幕,心脏猛地一沉——已经快要三点了!
三点整,民政局门口,他迟到了第一次见面,对面还是即将和自己结婚的石瑾!
完蛋了完蛋了!一切都完蛋了啊!!无形的压力让他头皮发麻。
他此刻只能感受到纯粹的、火烧眉毛的焦虑。
……
另一边的民政局门口,身型高大的石瑾正背靠着一棵枝叶繁茂的梧桐树,试图躲开毒辣的日头。
他戴着鸭舌帽和黑色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深邃锐利的眼睛,镜片后的目光显得有些疏离,周身萦绕着一种Alpha特有的、内敛却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简约的白色衬衫袖口挽起,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骨节分明的手里捏着自己的户口本和身份证,一份即将缔结的契约。
他又一次点亮手机屏幕,时间无情地跳到了三点零五分。
他的结婚对象,那个素未谋面的人,连影子都没有。
第一次见面就迟到?石瑾在心里默默给对方扣了十分。
作为一个习惯了掌控和效率的人,这种不确定性让他本能地有些不悦。他有些无语地去翻找通讯录里那个昨晚才存入的号码——贺知杏。
因为昨天都是自己去询问对方信息,他也觉得有些麻烦,索性直接动用人脉查了贺知杏的背景。
一个被家族卖了的弃子,没什么特别的。
电话“嘟——”的声音响起,单调而漫长。
同时,头顶树冠里几只不知疲倦的鸟儿还在叽叽喳喳叫个不停,聒噪的声音让石瑾本就所剩无几的耐心更是雪上加霜,他皱着眉,镜片后的眼神透着明显的不耐。
贺知杏终于挤上了一辆出租车,此刻正深陷在市中心的车流里,寸步难行。他看着前方宛如凝固长龙的车队,脸色发白。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掏出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
平时他绝对会直接挂断,但今天,也许是冥冥之中的预感,也许是那份即将生效的契约带来的无形推力,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按下了接听键。
对面传来一个男声,透过电波,那声音低沉、平稳,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像上好的天鹅绒滑过耳膜,又隐隐透着一丝特有的磁性。
“喂?”
“嗯。”贺知杏几乎是下意识地回应,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立刻认出了这声音——是他那素未谋面的准伴侣,石瑾。
这声音……第一次听就被迷的不要不要的,让他这个单身了23年的Beta都感到一阵微妙的悸动。
“还没来?你迟到了?”石瑾的声音听不出明显的怒意,但那份平静之下蕴含的质询感却让贺知杏心头一紧。
这声音本身就很“Alpha”,温柔只是表象,内核是绝对的掌控。
“那个……不好意思,的确是我迟到了,”贺知杏连忙解释,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像是在面对某种无形的威压,“我在赶过去的路上,但是有点堵车……你可能……还要……等我一下。”
明明在微信文字聊天时他还能勉强维持点“网络社牛”的状态,一到电话里,面对这真实的、充满存在感的声音,他瞬间被打回原形,变得拘谨起来。
这种近乎本能的“示弱”反应,连他自己都有些唾弃。
“嗯,我在民政局门口。”石瑾似乎听出了他语气里的窘迫和背景音里的车流声,没再追问,只是简洁地陈述了自己的位置。
他的敏锐让他捕捉到了对方的不安,但此刻他更关心的是时间。
“好的好的。”贺知杏忙不迭应声。
电话□□脆利落地挂断。
贺知杏握着发烫的手机,有些茫然。
我为什么要这么小心翼翼?
他问自己。
这不是刻意的讨好,更像是一种面对强大存在时的本能反应——即使对方隔着电话,即使他是个Beta,Alpha天然的气场似乎也能穿透空间施加影响。
他下意识地想要“顺毛捋”。
路边的石瑾摘下耳机,头顶鸟儿的噪音更加清晰了。
他全副武装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周身散发的低气压让偶尔路过的Omega都下意识地绕开了些。
面对即将和一个陌生Beta结婚这件事,要说开心?实在谈不上。毕竟是将自己的名字和一个几乎完全不了解的人绑定在一起。
但要说抗拒?似乎也没有那么强烈。至少,这份婚姻能有效堵住家里催婚的嘴,为他省去无数麻烦。
一个背景简单、看起来还算顺眼的,似乎是个可以接受的选择。
车上的贺知杏看着时间一分一秒无情流逝,三点十五,三点二十……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忍不住对司机说:“师傅,您能不能想办法换根道啊?我真的特别急,是去结婚!已经迟到很久了师傅!”他看着前方纹丝不动的车流,感觉天都要塌了。
司机师傅是个Beta,好脾气地叹了口气:“小伙子,不是我不想啊,你看这前后左右,插翅难飞!只能慢慢挪啦。”车厢里陷入一阵尴尬的沉默。过了一会儿,师傅透过后视镜打量着贺知杏,带着点过来人的好奇和笑意问:“小伙子你去结婚?这么年轻就结婚啊?对方是Alpha还是Omega啊?”
在这个ABO分明的社会,Beta之间的结合虽然常见,但和Alpha或Omega结合总是更引人关注些。
贺知杏绝望地靠回椅背,看着窗外钢铁森林的牢笼:“其实也不年轻了,还有几个月就23了。”他语气轻飘飘的,带着点认命的意味。
“23也还年轻嘛!”师傅笑道,随即话锋一转,带着点过来人的精明,“刚刚听你和你那位说话,怎么感觉……有点生分呢?不像要结婚的小两口啊?”老司机的直觉异常敏锐。
后座的贺知杏表情瞬间有点崩,他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呃……可能,可能我今天结婚太紧张,有点不好意思吧……”他实在没脸说出“联姻”、“第一次见面”、“网上认识不到24小时”这些惊世骇俗的关键词。
作为一个Beta,和一个强大的Alpha进行这种闪电式婚姻,本身就足够离奇了。
老司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透过后视镜递给他一个宽慰的眼神:“没事的小伙子,甭管是Alpha还是Omega还是咱们Beta,能走到一起就是缘分!我在这儿就先祝你们新婚快乐哈,长长久久!”
脸上洋溢着Beta大叔特有的、朴实又温暖的慈祥笑容。
贺知杏望着窗外冰冷的摩天大楼,低声道:“谢谢。”心底的忐忑却像水草般蔓延缠绕。
毕竟,第一次结婚,就是和一个认识不到24小时的Alpha。
一个Beta和一个Alpha的婚姻,会是什么样子?
婚后他们需要做什么?住进一个Alpha的领地?同床共枕?然后呢?Alpha的本能,Beta的普通……他们真的能磨合吗?真的会幸福吗?
他不知道。
一切都是巨大的未知数。
这纸契约,把他这个小小的Beta,和一个强大而陌生的Alpha世界,强行绑在了一起。
……
等他气喘吁吁地冲到民政局门口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半多了。
烈日灼人,他拿着证件袋,眯着眼四处张望,寻找着石瑾。
几乎是第一眼,他就锁定了梧桐树下那个身影,全副武装,个子极高,身形挺拔,即使包裹得严严实实,那种鹤立鸡群的存在感也扑面而来。
是他了,石瑾。
贺知杏在心里快速打好腹稿,想着如何诚恳地道歉,解释迟到的原因(崴脚、堵车都是真的)。
石瑾戴着帽子和口罩,耳朵里重新塞着耳机,微微低着头看手机,似乎完全没注意到贺知杏的到来。
直到视野里闯入一双洗得有些发旧但很干净的小白鞋,停在他面前。他才像是感应到什么,缓缓抬起头。
目光相接的瞬间,贺知杏看清了对方帽檐下的眼睛,深邃,带着审视,镜片后是纯粹的黑色,像不见底的深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