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问黎秋,目光落在她脸上,又滑向她搭在桌沿的左手。指腹上那道细小的划痕,在灯下还泛着血色。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他并未离去,也未说别的,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转向门外。
跑堂的伙计端着面过来,见到裴尹生立在桌旁,脚步迟疑了一下。
“裴仙长……可要用些什么?”伙计小心问道。
“不必。”他淡声道,目光仍未收回窗外。
伙计将面碗轻轻放在崔峨面前,热气蒸腾起来。
白雾弥散间,裴尹生忽然开口:“手……疼么?”
这话问得突兀,声音也小,若不是离得近,崔峨以为只是堂间发出的喧闹,甚至她还觉得有些没头没尾,怔了一瞬,才意识到他问的是指腹上那道她自己划出的伤口。
崔峨现下觉得面没滋味了,“就那样,我又不是没有划出过口子。”
对此,裴尹生不语,继续站在那里。真是个好门神。
她干巴巴吃着面,真是越吃越没滋味。
终于,崔峨放下筷子,“裴仙长……您还有事?”
这话问得直白,甚至带点赶客的意味。裴尹生沉默着,最终道:“无事。只是见你一人在此。”
这算什么理由?崔峨心里嘀咕,面上还是保持着基本的礼节:“劳仙长记挂。”
又是一阵沉默。跑堂的伙计远远看着这边,似乎想来收拾碗筷,又碍于裴尹生在场,有些踌躇。
就在崔峨准备起身告辞时,裴尹生忽然动了。他并非转身离开,而是上前半步,右手自袖中探出。
崔峨下意识往后微仰,却见他指尖并无他物,只是虚虚朝她左手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你的手指,”他声音低了些,“伤口处沾了面汤。”
她总是不注意自己的状况,裴尹生将帕子递给她,“擦擦吧。”
崔峨本没有这习惯,但既被点出,还是接过:“多谢。”
确实伤口现在有些疼了,她仔细擦净手指,将用过的帕子折好,搁在自己手边——用过了,自然不便再还。
裴尹生似乎用余光瞥见了她的动作,但他没有表示,只是极轻微地颔首。
“这几天便要走了,你好好休息。不知你是否恐高,可以去备药。”他忽然说起另一件事,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
“是,记下了。”崔峨应道。这总算是个正常且有用的信息,虽然崔峨并不恐高。
话至此,似乎再无可说。裴尹生静立片刻,终是道:“早些歇息。”
这人……到底怎么回事?
崔峨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心里那股别扭劲儿缠着解不开。像有什么东西悬在半空,落不下来,也飘不上去。
裴尹生并未真正离开。
他在楼梯拐角处止步,指诀轻掐,身形便溶于廊道昏昧的光影里。他悄无声息地跟上了那个正朝房间走去的身影。
隔着一丈的距离,他看着她推开房门,看着她走到窗边静立,看着她在榻边坐着发呆。
她总是这样,喜欢在无人的夜里发呆。这习惯竟也未曾改变。
烛火未燃,只有月色勾勒出她侧脸的轮廓,与他记忆中分毫不差。
心口的疼又开始细细密密地啃噬。那柄本命剑,在感应到主人如此之近时,无法抑制的震颤与嗡鸣。它在渴望回归,拉扯着他的神魂,迫使他靠近,再靠近些。
可他只是隐在那一动未动。她不是转世轮回。他比谁都清楚魂魄是同一缕,神魂印记未曾更改。
可她什么都不记得了。她对他,只有全然的陌生与戒备,甚至不耐。
忘了。就这样干干净净地忘了。
既然忘了,那便忘了吧。起初不是没想过别的,他想既然她忘了,不如就让她记些别的,记他的恶,记他的纠缠,记他是她生命中一道抹不去的阴影。
可这几日下来,他却发现自己全然无法忍受。无法忍受她因他而蹙眉,无法忍受她眼中流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厌烦。那比遗忘更刺痛。
既然忘了,那便忘了吧。干干净净,彻彻底底。
彼此相忘,各自前行,未尝不好。
他在她房门外又站了半柱香的时间,直到屋内气息渐匀。
是该走了。
他这样告诉自己,指诀微动,身形却未如预料般消散于廊下的阴影。
走吧。他再次催动灵力。
夜风穿过长廊,几缕发丝贴上颈侧,冰冷的触感让他微微一颤。
他还是没有动。
并非不能,而是……不想。
心口那处本命剑的嗡鸣如潮汐般冲刷着他。
裴尹生垂下眼,看着自己虚按在门板上的手。
回去……可房间很空,他并没有休息的习惯。
他收回手,想再待片刻。
夜还长,回那空室是等天亮,在这里,也是等。
屋内,崔峨还坐在榻上。
屋外,裴尹生安静地站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