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门确有必要,总得认认这安阳郡的街巷,添些用度。只是得等精神养足些,最好……能拉着黎秋同去。
她正暗自盘算,应来雪已转向单浣温声道:“单师侄,这几日劳你多看顾。”
那二人来也匆匆,去也真是匆匆。
单浣也是有许多事,让她好好休息便离开了。
崔峨自是没什么事,不,还是有事的,她要再去探探那郡王。
心中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或许是觉得这事没完。
她推开门时,光从窗棂漫进来,内室却仍是朦朦的。
朦胧光线里,她看见林泠和衣躺在榻上。
她走近半步,想上前探究。
就在这时,榻上的人忽然睁开了眼。
嘴角一点点向上扯起,咧成一个僵硬又精确的弧度。那不是林泠会有的笑,甚至不是人的笑。它盯着她,眼珠黑得没有一点光。
崔峨浑身的血仿佛瞬间冻住,又猛地炸开。她向后退,脚跟绊在门槛上,踉跄间,呼喊:
“妈……!”
真是……够了。崔峨已经很久不会在害怕的时候喊妈妈了。
精怪顶着林泠的脸,笑意更深了。它慢慢坐起身,歪头,学她说话:“妈妈?”
它起身,桃花似的面庞笑了笑:“怕我?”
那自然是怕的。然而,还未等到她说更多的话,他便已近身,如同狗一样,嗅她。
是的,像狗,崔峨记忆里只有狗才会用鼻尖去蹭人的手,她以前也养过狗,那只狗喜欢用鼻尖蹭,想到此,温热的气息已扑在她的指尖上,她忙抽回手,生怕对方舔。
“我记得你,”林泠或者说“它”的声音与此前格外不同,含着些许的笑意,说话时微微歪头,指尖攀附着她,“我喜欢你。”
崔峨觉得自己竟有些麻木,她张了张嘴,“我们见过?我说的是你,而你不是林泠。”
它继续笑了,那张脸实在是好看,“我感觉到了林泠的情绪,他喜欢你。”
那说不定是吊桥效应,崔峨绷着脸,“那你猜猜我会不会直接喊客栈里的仙人过来,教她们灭了你。”
“那我会很害怕地扯着你的袖子,我会喊你妈妈。”它扯了扯她袖子。
崔峨听得蹙眉,什么东西。
“嗯……林泠自幼没了母亲,我替他认了你如何?”
头一次听到这种替法,“他还活着吗?”
“死掉了的啦。”它着实没有想危害她的意思,笑意盈盈,拉着她的手嗅。
一股强烈的反胃感冲上崔峨的喉咙,她猛地抽回手,“滚。”
“滚滚滚。”连说了三声,胸口那股混合着恐惧与恶心的郁气才稍稍泄出。
门外却有了声音,一个她绝没想到会在此刻出现的声音响了起来,平静,甚至带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
“崔峨,是叫我滚吗?”是贺涟。
她今日还是过来了一趟,许是因为今日天气晴朗。只是未想会在去她房间的路上听到她的声音。
崔峨几乎手忙脚乱地拉开门。
贺涟就站在门外,一身素净的常服,肩头那只鹦鹉好奇地转着脑袋。她目光淡淡扫过崔峨明显慌乱的脸,又越过她,落向屋内隔间隐约可见的床榻轮廓。
“贺姐姐,你怎么来了?”崔峨喉咙发干,侧身让开,“我……我刚才……不是……”
“不是什么?”贺涟迈步进来,姿态闲适得像在自家后院散步。她没再看崔峨,径直走到桌边,将手里一个小巧的锦盒放下,“给你送了药,不过没想,方才在门外听着,你这里头倒是热闹。”
她的视线转向隔间,语气听不出喜怒:“林泠,醒了?能让你崔姐姐连着骂三声‘滚’,看来是精神见长。”
“表姐……见笑了。方才……咳,是我言语失当,惹崔姑娘不快了。”
贺涟轻轻“哦”了一声,走到隔间门边,朝里望了一眼。
榻上那张苍白却依旧漂亮的脸上,眼睛温顺地垂着,避开她的视线。
看了几息,她忽然笑了。
“是该骂。”她转身,走回崔峨面前,从袖中抽出一方干净的帕子,递了过去,“不过下次门关严一点,擦擦。手上沾了不干净的东西。”
崔峨愣愣接过,就听贺涟接着说:“去外面谈谈吧。”
“我也想去。”
崔峨心头一跳,只见“林泠”不知何时已挪到了隔间门口,微湿的墨发披散,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脆弱,唯有眼睛亮得惊人。他倚着门框,对着贺涟弯起嘴角,语气自然亲昵:“表姐?屋里闷得很,带我透透气吧。”
“哦。”贺涟“哦”了一句,“看样子,昨夜那口井,非但没摄走你的魂,反倒把你的胆子冲开了些。”
那林泠笑容不变,甚至更灿烂了些:“怕表姐和崔姑娘说体己话,独独撇下我。”
崔峨听到这话,下意识地看了看贺涟。二人竟然还是表姐弟的关系。
贺涟并没接这林泠的话,反而看向崔峨,问得随意:“你说呢,崔峨?你这屋里——这位殿下,能‘出门透气’了吗?”
问她了啊……崔峨露出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