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峨头皮一麻。
“阿秋,”她强压着心慌,语气尽量放得平缓,“你这样贴着门,我如何与你说话?你且退开些,我……我这就出来,咱们去廊下说,好不好?那里亮堂些。”
门外又是一阵短暂的寂静。雨声仿佛也小了,所有的声音都被这寂静吸了进去。
就在崔峨以为她答应了,正要去拉门闩时——
“好姐姐,”那声音蓦地又黏了上来,“外头雨气多重呀,廊下又阴又冷。你手不是还伤着么?仔细着了寒气。”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倏地染上了浓重的水汽,像是强忍着哭腔:“你让我进来吧……我恰好带了干净的帕子,身上也暖和。让我瞧瞧你的伤,好不好?我、我实在担心得紧……”
“没有!”崔峨脱口而出,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在空荡的杂物间里激起微弱的回音。她立刻咬住下唇,将声音死死压回喉咙底,带着几分恼怒:“……没有什么你不能见!只是、只是这屋里堆满了陈年旧物,灰大得很,我怕呛着你!”
林泠竟悄无声息地贴上她,真是够了。
冰凉的额头几乎抵住她的肩胛,沉重的呼吸带着灼人的热度,喷在她的颈后。
崔峨专心应付着黎秋,不管他。
“我不怕呛。”门外的“黎秋”立刻接道,语气软得近乎哀求,又带着一种孩童般执拗的天真,“姐姐,你让我进来吧。或者……你就开一条小小的缝儿,让我看一眼,就一眼,确认你安然无恙就好。我、我方才做了噩梦,心里慌得很,见不到你,我……”
她的话没能说完,压抑的抽泣声细细碎碎地漏了出来,在寂静的雨夜里格外清晰。
“我做噩梦了……”那声音裹在湿漉漉的哭腔里,断断续续,“我梦见二哥了……他、他死得好惨……血糊糊的……那郡王当真……呜呜呜……”
“以前,我很讨厌二哥,他仗着自己是兄长,常常欺我和阿清姐姐,可是,他死得好惨。”
“没事……仙门的人不是说了么,他……没几日可活了。等他回光返照,耗尽了,自然……也就到头了。”
主要还是因为这个与她无关,况且黎秋明显不喜欢她那个二哥以及郡王,那她要表什么怜悯情绪。
话音落下,紧贴在身后的躯体骤然一僵。随即,那份倚靠的重量开始缓慢而固执地向后挪移,最终脱离了她的后背,重新陷入身后的尘埃与阴影里。
呵。崔峨在心底冷嗤一声,倒还知道要脸。
“崔姐姐,你……是不是也被吓到了?”
“是有些……”崔峨顺着她的话,“没想到……你二哥竟是这般……郡王如此待他,他最后竟还肯为他……”
她猛地刹住话头,不能再顺着说了。“对了,阿秋,”她急急转开言语,“崔姐姐这会儿……疼得实在有些厉害。要不然,你还是快去帮我拿药来吧?就在我屋里柜子最上层,一个青瓷小瓶……”
“崔师妹?”
一道温和的女声自走廊另一端响起,打断了崔峨的匆忙编织的谎言。
门内的崔峨,陡然噤声。
不对劲。
她几乎是本能地凑近门缝,屏住呼吸向外窥去
——昏黄的廊灯光晕下,门前空荡荡的,只有潮湿地板反射着模糊的光。方才那贴在门外哀哀切切、诉说着噩梦与伤痛的“黎秋”,连同她的哭声、她的气息,仿佛从未存在过,消失得干干净净。
视线再抬,才看见单浣的身影静立在几步外的廊柱旁。她手中似乎托着东西,身影被灯光拉长,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视线再抬,才看见单浣的身影静立在几步外的廊柱旁。她手中似乎托着东西,身影被灯光拉长,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这么晚了,你在这里……”单浣的声音有些疑惑,“我方才……似乎听见你在与人说话?”
门外,单浣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崔师妹,你先开门。这里……似乎有些不对劲。”
崔峨在门内深吸一口气,没有立刻开门,“单师姐!外面……刚才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我、我听见奇怪的声音,出来查看,结果在这杂物间里发现了……”
崔峨顿了顿,转头看了一眼,瞥见那人还躺在那里,语速飞快地道:“发现了郡王殿下!他倒在这里,情况很糟,像是……被什么侵扰过!我吓坏了,没敢声张,正不知如何是好!”
“刚才……阿秋刚好过来,问了我几句。可、可师姐你一来,她就不见了……门外一点动静都没有。那个‘阿秋’……难道……是假的?”
单浣闻言,并未怀疑,而是凝重道:“那东西扮成黎秋,是为了诱你开门。你既已与它接触过,它便能探知你的状况。”
她上前一步,手按在门板上,“崔师妹,开门。无论那是何物,既已找上门来,便不会轻易罢休。郡王情况危急,此地亦不可久留。”
崔峨最后望了一眼室内,终于抬手拉开门。
那两点幽寂的琉璃冷光,正静静“望”向门口。
单浣的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药是顾不上送了,她将其置于一旁。
那不是神像。
“走。”她当机立断,与崔峨一同架起地上的林泠,迅速退出门外。
两人跌跌撞撞将林泠架进一间空置的客房,撂在榻上。崔峨背靠着冰凉的墙壁,看向面色凝重的单浣,喉头发干:“单师姐,那东西……扮成阿秋,到底是想进来做什么?还有那尊‘神像’……它究竟是什么?”
单浣没有立刻回答。她迅速在房门与窗口布下几道简单的禁制,随后走到榻边。
指尖虚点林泠眉心,一抹极淡的灵光探入即收。
“比预想的更糟。”她直起身,看向崔峨,“邪气非仅侵染,已在灵台深处固着,与残余的精怪秽念缠绞不清。寻常祛邪之法,恐已难起效。”
她顿了顿,继续道:“至于那神像……并非寻常供物。它是一个‘巢’。今夜你误入其中,又因恻隐之心卷入此事,已与那‘巢’及它关注的目标产生了联系。假黎秋的出现,便是明证。”她看着崔峨,目光沉静,“它已‘认识’你了,崔师妹。”
“那现在,”崔峨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问,“该怎么办?”
单浣凝视着榻上昏迷的男子,缓缓道:“等。”
“等?”
“等郡王体内那固着的邪气,或那‘巢’中的东西,下一次‘动’起来。唯有如此,方能寻其根源。在此之前……”
她目光转向崔峨,“崔师妹还得留在此处,与我一同看护。若是你离得太远,反易落单,成为它下一个更容易下手的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