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依旧穿着那身法衣，只是外头罩了件不起眼的灰绒披风。

“崔师妹，”单浣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们二人能听清，“可否借一步说话？”

崔峨迟钝地点了点头，撑着发麻的膝盖站起身。旁边两个侍女早已噤了声，缩着脖子，眼观鼻鼻观心，只当没看见。

崔峨跟着她走到灵堂外一处回廊的僻静转角，晨风一吹，混沌的脑子才清醒了些。

“贸然相扰，见谅。”单浣开口，声音温和，“我来，是想问问崔师妹你之后的打算。”

崔峨一愣。

“如今黎府情形复杂，变故横生。黎小友已经应允提前前往客栈，那你……可想同她一道，提前前往客栈与我们同住？那里终究清静些，也便宜照应。”

这提议有些出乎意料。

崔峨张了张嘴，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客栈确实更清净，但现在就去吗？

单浣似乎看出她的迟疑，并不催促。

但很快，崔峨还是应下了。

当然是因为，崔峨觉得这个是一个机会。再者，就是她不要在这做牛马。

雨来得急，到客栈时，檐水已经连线。

单浣似有别的事，与旁的人打了招呼便告退了。

大堂里空荡荡的，只两个值守的仙门弟子坐在角落。崔峨环视一圈，没看见黎秋的身影。她将行李暂放在柜台旁，正思忖着，通往后院的廊下便传来了压低的争执声。

是一个仙男的声音，“凡间衙门的动作，比预想的快些。朝廷的人一来，我们就可以抽身啊。”

“不如提前回去，还能赶着准备大典事宜。”

“胡闹。”容剑锋的声音响起，“两位师叔有令，单师姐也再三叮嘱，需待此间事了。你想擅自行动，回去领罚么？”

那提议的男声立刻噤了声。

短暂的沉默后，另一个声音迟疑着开口：“容师姐，不是我等不耐烦。实在是……那安阳郡王眼见是救不回了，我们守在此处，多半也是无用。仙盟那些人前日来看过，见他始终不醒，不也就留了一日，昨日便回去报备了么？我们何必……”

“闭嘴。”容剑锋打断他，“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门规与师长之命自有分晓。再多言，便自己去向单师姐解释。”

廊下彻底安静了，只剩窗外渐沥的雨声敲在心头。

崔峨垂着眼，佯装整理包裹。这比她想得还浑啊，仙盟已经走了，郡王也将死……

恰在这时，单浣已经过来，温声道：“崔师妹，我先带你去楼上安顿。”

仙人虽无需寻常饮食起居，但在凡间行走，总需个落脚整顿之处。上善门包下这客栈已有半月，里外早已打理得井井有条。

崔峨忙跟了上去，垂首走在单浣侧后方，心思却还缠在方才听到的对话里。

单浣引着她上楼，刚至二楼转角，前方廊道里便转出两道人影。

是应来雪，以及裴尹生。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单浣已自然地停下，向二人行礼：“应师叔，裴师叔。”

应来雪浅笑应好，“单师侄，崔小友，巧。”

他的目光在崔峨身上略微停留，带着长辈的温和关切，“客栈暂住几日，若有不便之处，尽管告知单浣便好。”

“谢应仙长关怀。”崔峨连忙应声。

她没看裴尹生，但是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崔峨悄悄瞥一眼，是裴尹生在看她。

他并未开口，连礼节性的颔首都无，见她看，又移开眼神。

崔峨暗自瞪了一眼。

应来雪语气依旧和煦，继续道：“你们自去安顿。裴师弟与我还要去看郡王情形。”他侧身示意，要让她们先行。

单浣从善如流，“是，师叔。”

崔峨巴不得立刻离开。

第一次住古代的客房，室内洁净简朴，一床一桌一椅，陈设一目了然。

支摘窗外，正对着小小天井。雨水将青石板洗得发亮，角落里一株不知年岁的古树伸展着湿漉漉的枝桠，叶片在雨水中显出墨绿的幽光。

“崔师妹暂且在此歇息。黎师妹住在隔壁，她方才出去购置些零碎物件，稍后便回。”

“有劳单师姐。”崔峨道谢，将行李放下。

单浣微微颔首，正要离开，脚步却又顿住，回头看了崔峨一眼，语气依旧温和，却似随口一提，“方才……裴师叔在时，师妹似乎有些紧张。”

“裴仙长……威仪甚重，每次见面，都……不免惶恐。”崔峨干巴巴解释。

“裴师叔性子孤冷，行事也……与众不同。”单浣点到即止，转而道，“不过若日后择选修习方向，我建议你先听应师叔与裴师叔的课。”

见崔峨抬眼疑惑，单浣微微一笑：“新弟子常贪多求全，反易耽误根基。应师叔宽和耐心，入门最宜；裴师叔每年只讲一两回，专攻精要，考核也于你这样需时间适应的弟子，反倒省心。”

“原来如此。”崔峨喃喃。

她忽然明白了。

这个是“引荐”，从前在游戏里，她作为高阶玩家也没少做这等事用来换取贡献或声望。如今角色互换，自己倒成了被引荐的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