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峨明白,她一定是悲伤至极以至于强压情绪。
所以,她点了点头,没多问,只道:“好。一起。”
可越是靠近书房,那股不祥的预感便越是浓重,沉甸甸地坠在心头。
终于,经黎秋提示,她们来到黎知慈的书房。
门外无人看守,崔峨心下骤紧,与黎秋交换了一个眼神,示意她稍待。
她自己则缓步上前,侧身贴近门扉,屏住呼吸,从那条未关严实的门缝间,向内窥去。
月光自窗棂斜斜映入,太师椅的轮廓隐约可见,背对着门,椅背上似乎搭着件深色衣物,形成的暗影斜斜地拖到门边。
她看不到人,便顺势推开门,对黎秋道:“你父亲不在,这样正好,我们可以好好地找找有没有有利于我们的东西。”
黎秋应好,与她入内。
书房内比外间更暗,浓重的熏香扑鼻而来,黎秋甚至打了喷嚏。
崔峨定了定神,借着月光能看清楚案上收拾得整齐,仿佛主人刚刚离开。
她随手翻开几册摊开的书籍,但大多是些寻常经史。
黎秋则在书架处翻找。
书房里极静,除了细碎的翻书声,就只剩滴水声。
滴水声……是哪里漏水?还是……
崔峨道:“小秋,是不是书房内有茶从桌上撒下来了?”
“啊——”黎秋发出一声惊恐地尖叫,手指着上方。
崔峨心头巨震,顺着她的视线抬头。
月光未能照亮的房梁赫然映入眼帘。
那是黎知慈。
他脖颈套在绳索中,身躯僵直,一双眼睛圆睁着,仿佛正从高处死死凝向她们。
滴答声是从口腔、指尖或者是别的地方滴落而来。
崔峨没了镇定,喉咙里发出一声近乎窒息般的抽气,随即,惊骇着,“啊——”
尖叫声在死寂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甚至激起了回音。
然而,漫长的几息过去,只有寂静。
强烈的生理不适让崔峨几乎站立不稳。她强迫自己移开死死盯在尸体上的目光,转向身旁身体仍在微微发抖的黎秋。
不能让这孩子独自面对这个。
崔峨喉头发紧,胃里一阵翻搅,“这地方不对劲……我们得一起走。”
她手上用力,想将黎秋拽出去,可黎秋的手腕却像生了根,没有顺从她的力道,黎秋说:“我得留下。就一会儿,他……毕竟是我父亲。”
崔峨的手僵在半空,“可是……”
“崔姐姐,求你。”黎秋打断她,眼泪又涌了出来,这次带着恳求,“我很快就出来,我保证。崔姐姐,如果我出声,我会大声叫你,你来就好了。”
所有的劝说都被这眼泪和哀求堵了回去。她看着黎秋泪眼婆娑却异常坚持的脸,感到一阵无力,她发现自己无法强行将一个“想要最后面对父亲”的女儿拖走,那太残酷了。“我就在不走远。你……一定要快点。”
她没有立刻走开,而是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站在廊下竖耳听着里面的动静。
可久久没有声音。
崔峨深吸一口气,终于下定了决心。她对着门缝:“我……去附近走廊和转角看看有没有别的痕迹。你在这里,千万小心。”后面的话她没能说完,也不知该如何说完。让一个半大孩子独自面对悬梁的父亲?这太残忍了。
但黎秋很快颤着回答:“我会小心的,崔姐姐,你去吧。”
崔峨忍住呕吐,快步离开。
强烈的负罪感驱使她没走几步又停,“我就在附近!你要有事,就喊我!”
她攥紧了拳头,强迫自己迈开步子。
崔峨记得离书房不算太远的地方,有一处荒废的后花园,去那里视野开阔些,可周遭太静,她忍不住在心里唤系统忍不住唤系统,“你冒个声音。”
“嗯。”
崔峨:“……”情绪方面确实好多了。
没想到会再在黎府见到裴尹生。
东方的天际线已透出一线灰白。
漫长而恐怖的一夜,似乎终于熬到了尽头。
此刻,在这荒芜渐明的花园中相逢,彼此似乎都避无可避。
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住了脚步,崔峨是惊骇失语,裴尹生是静立未动,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在晨霭中默然对立。
崔峨几乎要疑心他是否在此处安了家,方能这般恰巧。
秋日里本就不多的花色,在荒园中更显寥落,唯剩几丛晚开的紫薇、几树绚烂的栾华,以及一片正开到深浓的含着些湿意的秋海棠。
他提剑立在紫薇的残红与栾树的明黄之间,身影半掩于海棠扶疏的叶影里。
她下意识望去,裴尹生却已移开视线。
只那一瞬交错,她已看得分明,他的剑上正滴着血,一痕一痕落进土里。
而那片湿漉漉的秋海棠旁,一颗头颅面朝着天光。
半边脸近乎溃烂,完好的那侧却是杏花白相,凝着似惊似笑的神情。
刺激,太刺激了。
崔峨胃里猛地一绞,所有声响噎在喉头,连呼吸也窒住。
她能想象出来,这人定是在极度恐怖与痛苦种死去的,以至于露出这样的“笑”来。
它歪斜地倚在花根处,沾着露水和泥污,远远望去,竟像是一颗从这腐烂与秾丽交织的泥土中,畸形生长出来的花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