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阳郡虽地处偏僻,但作为郡治所在,主街倒也商铺林立,人来人往间,显露出几分烟火气。
崔峨按贺涟的吩咐寻了家看起来最雅致的糕点铺,挑帘进去时,客人只有一个。
那客人是一位华服少男,生得一副漂亮眉眼,正坐在临窗,几名护卫环绕着他。
崔峨下意识便觉得不好惹,打算另寻一家铺子。
她转身走着,倏然间却听到异动,下意识转头,便见护卫中一人毫无征兆地暴起,寒光自鞘中迸射,直刺那华服少男心口。
那公子反应已是极快,仓促侧身,剑锋却仍划破锦袍,在他胸前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有刺客!”
“保护主子!”
其余护卫惊怒吼叫着拔刀相向。
方才还雅致静谧的糕点铺,顷刻间刀光剑影,乱作一团,桌椅倾覆,瓷碟碎裂之声不绝于耳。
崔峨被这突如其来的厮杀惊得心跳骤停,第一反应便是远离这是非之地。
那刺客身手极为嫖勇,仅凭一人一剑,竟与数名护卫缠斗不休,甚至隐隐占据上风。
“护好我家主子!否则与你一同了账!”有护卫见她在此,便将身边的少男推过来。
竟然威胁她,眼见受伤的那少男踉跄扑来,她想也不想,非但不接,反而将人推回那护卫怀中。
“你自己的主子,自己护着!”
丢下这句话,再不管这群人,崔峨转身便冲出了铺子。
真是无妄之灾!
崔峨一路狂奔着,寻找着可以躲藏的地方,终于,瞥见一条巷道。
巷内幽暗,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土腥与腐败的气味。
屏着呼吸,崔峨往里走,巷道愈发狭窄阴暗,两侧墙壁几乎要压过来。
腐败的气味也愈发重,直到来到尽头。
在一片昏暗中,只能摸到粘稠的不知名物。
崔峨又往外去,总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在蛛网上游走的蜘蛛。
难免多想,却也不敢伸手摸,好奇心害死人呢,崔峨只敢往外去。
“咳咳。”一阵凌乱脚步声混着喘息从巷道入口处传来。
半明半晦中露出一张桃花面。
狭小的巷道无从闪避,以至于对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他踉跄着跑来,撞进崔峨怀中。
猝不及防间,崔峨的右指摁上对方的胸膛,只觉得濡湿。
她听得一声喘息,对方便卸了力。
崔峨大惊,想伸手探息,却被握住,她惊得抬眼,正对上那人涣散的眼眸。
本以为他会就此昏厥,可崔峨手心里多了一个物件。
他塞给自己一把短刃。
刀柄沾着黏腻的血污,刀身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冷的微光。
崔峨握着这把他塞来的凶器,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人已彻底昏死在她怀里。
然而危险也紧跟着到来。
“林泠,别逃了,受死吧。”有脚步声随人声在巷口停驻。
一个男人缓缓走近,身影在狭窄的巷道里如同索命的恶鬼,手中长剑尚在滴血。
崔峨低头看了眼怀中气息微弱的林泠,又看向那柄染血的长剑,她想,若现在将他交出去,自己能换得生机吗?
恐怕不能。
这种灭口之事,岂会留下活口见证。
而那刺客声音冷硬,“将这畜生丢过来,我便饶你不死。你还年轻,不必为他陪葬。”
崔峨沉默着,目光在他手中的长剑与自己的短刃之间反复游移。
“你拿着剑,我……不敢信你。”
刺客盯着她看了片刻。
“今天,我不杀女人。”
他终于开口,手腕随之一振。
那柄染血的长剑于他手中掷于脚下。
空着双手,他一步步朝她走来。
巷子太窄,他的身影几乎堵死了后方透来的所有光线,阴影将崔峨与怀中昏迷之人完全笼罩。
“现在,”他伸出手,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把他给我。”
崔峨看着怀里死沉的人,“我抱不动……腿软得厉害。”
男人眉头不耐地蹙起,彻底厌烦了这无用的拖延。
他不再废话,猛地弯下腰,伸手直接掐住林泠的脖颈,将人从她怀里拽起,如同拖拽一条死狗般将人拉向巷口。
看着地上的林泠,刺客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分,低声自语:“……最后一个了。做完这单,总算能解脱了。”
“你运气不错。”他转头看着崔峨,甚至扯了下嘴角,“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崔峨垂眸盯着地面,没有回答,身体却微微晃了一下,仿佛终于支撑不住,踉跄着跌坐在地。
“我……腿……真的软了。”
刺客眨了眨眼。
“那真不好,需要我替你叫个大夫吗?”
这有些诡异了,崔峨看着刺客,由衷想到。
她只是为了证明一下自己很柔弱以降低对方警惕罢了。
当然,崔峨依旧是害怕的,只是还不至于腿软。
想着该如何回答,可不知为何,忽有些眩晕感,她鬼使神差般,开口:“那……那你能扶我一下吗?”
或许是“最后一个任务”带来的松懈,或许是眼前女子过于狼狈可怜的模样麻痹了他的警觉,男人几乎没有犹豫,随手丢开如同死了般的林泠,便去拉崔峨——
紧接着,脖颈被插入短刃。
崔峨的动作甚至称得上轻松,在他靠过来时,微微起身,握住刀柄往上刺。
温热的液体喷溅在手上,她猛地抽回短刃。
反应过来时,脑中只有庆幸占据了上风。
刺客捂着脖子颓然倒地,身体微微抽搐,崔峨听到系统的声音突兀地在脑海中响起,“你不怕?”
她盯着自己的手,不可思议地道:“我说我的手自己动的,你信吗?”
说着,强烈的反胃感猛地涌上喉咙。
“有些想吐。”
崔峨没有撒谎,是手自己动的,等她反应过来时,一切就结束了。
她没有那般勇气,杀一个能力看起来比她要强上许多的人,她最多就是希望着他是真的想要放过她。
但现在,她庆幸他被自己捅死了。
系统沉默一瞬:“也许他也没有想到。这样也挺好,我还担心玩家会被灭口。”
“这个刺客自己死于轻敌罢了。”
呕吐感愈发强烈,崔峨撑着墙壁干呕了几下,却什么也没吐出来。
“不,我说的是真的,是它自己动的。”
因呕吐带来的生理性的泪水模糊了视线,她用力抹了把眼睛,下意识地朝刺客望去,想确认对方是否真的死了。
但只一眼,她便被那景象吓得猛地后退,指尖深深抠进墙缝潮湿的苔藓里。
死去的刺客脸上,竟绽开一个极其夸张的笑容,眉眼弯弯,森白的牙齿在昏光中异常刺眼。
“你怎么了?”系统问。
“他在笑!”她的声音因惊骇而颤抖。
系统沉默了一瞬,回道:“……他没有在笑。”
崔峨喘着气,听此,便再望去。
然而,方才那诡异的笑容消失了,她看见的只有一张双眼圆睁,嘴唇痛苦地扭曲着的面孔。
“怎么可能。”她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