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月买茶像听到天大的冷笑话一样勾起唇。她可没忘记儿时的朋友们跟新埃尔欢笑的熟悉样子。
腓特烈又笑:“好,拉斯维加斯,我接你。”
察觉到不对,也不避讳罗伯特了,她直接问:“你不是最不想我跟那个他叔叔性|侵过我的男生在一起吗?”
我去我们的秘密基地,你在床垫上看漫画,我站起来解开那条系带裙,跟你说对不起,“再不跟人说我就要崩溃了。”
你说我恨你。
我们倒在一块儿,我们的脖颈像十字路口一样卡在一起,我把你扯进我的痛苦,而你没有反抗。
我天真,我恶毒,我忘了我来时的路。
你的,你们的沉默,只是不在意。
“你也要售卖我了吗Freddie。”迈巴赫停在早已申请好航线的私人飞机下,她问。
单向窗外的世界静谧,几乎每个停机坪都有飞机在。红蓝灯光在雨雾里闪烁着,摆渡车挤成一团,像极了末世来临前逃难的场景。
奇异的沉默在车里蔓延开,她侧头,问罗伯特为什么。
罗伯特说新任第九议席长的任职计划里有一条是他将主持今年的贸易大会。
月买茶了然,“那你不早说。”
推门下车,没拿伞,反手合上车门,淋着清明的雨,她凝望起向两旁溅起的水弧。
水弧越溅越密,不多时,黑亮的车队就冲破雨幕,刷刷停于她身前。
又高又远的地方,崭新的大屏上,唯一一个她以爱情相待的并且现在还在待的人结束了发言。
连绵成白布的雨幕仿佛时空廊道,让人在四十公里的距离间来去迅速。
望着奥迪上下来的人,她难过地撑起嘴角。
其实没有人给过她承诺。
其实那些抛弃过她的童年朋友也没有很差劲,至少他们愿意听她抒发可笑的爱情观,为她鼓掌。
“看到他的时候我就在为我们的分手难过了。”
清峻的男人一步一步靠近,雨幕越来越厚。
李惨绿定格在一步之遥的地方,雨水淋在他身上,她忽地想不起来阳光是什么样子的了。
隔着时空回廊一样的雨幕,她短暂回到了他们初遇的那天。
不是十三岁,是一无所有的十六岁。
于玫瑰花窗下为百无一成的旅人拉动大提琴的男生,永远都不会有了。
“其实你打个电话就行。”她向前迈去一步,站到李惨绿身侧,“谁让我喜欢你。”
爱太邪恶,她舍不得用在李惨绿身上。
李惨绿身上制服的五金散发出冰冷的锈味,而在他的抿直的唇里,她惊觉自己的语气也染上了那种没有人情的锈味。
我不该变成那样。
又迈一步,再迈一步,走过李惨绿,她走到了车里。
宽敞的座椅上摆着条红色的lo裙,裙摆层层叠叠,像开至极盛的荼蘼。
脱去彭太太给套上的厚毛衣,月买茶自己套上了那条裙子。
那是一条很讨大人喜欢的喜庆裙子。
*
高大木门缓缓向两边撤去,露出巨大圆桌。
大人物们齐齐看过来,她甩开被李惨绿用五指扣住的手。
朝C位的老人看去,她静默在原地。
老人微笑着。
慈祥的微笑残存着驭权弄人的余韵,叫人毛骨悚然。
“您很关注我?”她直直看向老人清透的眼球。
老人用很缓慢的语速说:“听说你病好了,想看看你。”
“你父母是大功臣,我们自然是要多关照你的。”
“累了?”
她重重点了下头。
老人依旧慈祥地笑着,而一个警卫打扮的人走上前,带她到一个壁橱里。
隔着有些许孔洞的木板,她听到他们商量起家国大事。
没人怕她。
都不怕她告密。
不过她也确实不会,儿时听到的见过的种种腌臜,她只往外说过一起,就被扯入泥潭中至今不能逃脱。
所以那样比情感纠纷更大的事,她绝对不会说出去,哪怕一个标点符号。
神游天外打发时间,她的思绪飘回到五岁之前。
被更改过的记忆还留有可拼凑全局的线索,像寻宝路线一样诱惑着人探索。
无视那些一定会让自己痛不欲生的记忆,她把视线放到绿原上滚着的地藏王菩萨的头上去。
可怜的玩意,想到那度尽地狱众生的宏愿,月买茶心生爱怜。
人间地狱里你连自身都难保,竟还敢想普度众生。
太可笑了,她呜呜笑起来。
无声地笑累了,她倚在缎面抱枕上,隔着孔洞去看那些可称得上是天上人的大人物。
圆桌上文件零乱,她看他们一个个一副忧心模样,忽地想起比弗利山庄的往事。
“他们这么喜欢我,是因为我能带他们成功吗?”六岁的女童用稚嫩的童声问。
“不,是因为拥有你能证明他们是成功的。”三十四岁的男人用惆怅的语气答。
限期一年的快乐童年里诅咒般的谶言是那样层出不穷,多到能从美杜莎那里夺取力量,多到胆大包天朝她嘶嘶吐舌:
你从来都不是你。
你是江颂声和谢济的女儿,是齐燕华的养女,是李惨绿的女朋友,是可以冠上任何定语的,唯独不是你。
恨毒了那些蛇语,她把头磕在木门上,咬起舌头。
如果他们执意要这么对她,她看着孔洞外高谈阔论的大人物们,想,如果他们不承认她是个孤儿,是个叫月买茶的孤儿,如果一定要在一个绝对陌生之地才能被当做独立的个体的话。
那么她要让他们驱逐她。
要让他们厌恶她,要让他们在她表露出远行的想法时疯狂点头赞成。
快乐地构思起坏事,她听见耳机的嗡声,她完美地干着不见光之事的领着一亿刀年薪的下属,以惊慌的语气道:
“大小姐,那批军火被加西亚.加西亚抢走了。”
那批军火,哪批军火?
特批的用来建设基金会南亚分会的军火,她在里头夹带了两颗核弹。
价值一千亿刀。
价值一千亿刀的军火丢了,丢在夏洲的边境,被世界头号毒贩抢走了,
一瞬间坠入非非劫之天,又一瞬间升上非非想之天,急剧的上,急剧的下,一个上下扯掉头,一个上下扯掉胳膊,一个上下扯掉腿,五个上下,五马分尸。
在瞬间之间抢回心脏,她颤抖着手打起电话,往日一打就通的电话直接是关机状态,机械女声重复着,带着人类已经灭绝了的你能奈我何。
该高兴的。
她终于陷进坚果油灰洞,别人帮不了,自己后悔不了,终于可以一条路走到黑了,不好吗?
重力撕扯起她,心脏飘向月球,脑袋却碎在天星上,一地恶心的脑浆里有条神经让她坚持,基金会的孩子们还在等她宣布儿童节主题呢。
可一个孤儿从孤的那刻起就没有儿童的资格了。
“放我出去。”她踹门。
她踹了好久的门,冷汗和眼泪混在一起,眼睛和拳头红在一起,好像拳头是流泪的眼,眼睛是锤门的拳。
警卫终于来开门,像处理死刑犯一样将她从牢笼中带离。
苏迩安神一样开起口,慈祥又耐心地问道:“怎么了?”
巨大窗外雷声滚滚,倚在门上,她止不住地大笑起来。
在宽容的鄙夷里笑。
看啊,又一语成谶了。
笑到没力气,她蹲在地上,说要运到南亚的千亿军火被加西亚.加西亚抢走了,里面有两颗保养得很好的核弹。
轰——轰——
满世界只剩下雷声。
轰——轰——
没有鄙夷的世界真美好啊。
轰——轰——
下大雨了。
下雨了,雨里的人面目全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