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届的时间,针锋相对,都屏着气想摁死对手,往日得饶人处且饶人的气度消失殆尽,只剩赶尽杀绝。
也不知道齐燕华怎么样了。
不乐意想自己不能左右的事,月买茶收回视线,把目光稳稳当当地放在木盒上。
思忖着不知那位姨母愿不愿意帮外甥,久了她才发现盒子上面是漆画的《女史箴图》里的“欢不可以渎,宠不可以专”。
专?一张似水墨画就的脸浮现在眼前。
还是恋爱好。
喜欢就在一起,不喜欢就分开,没那么多尔虞我诈,干净得像天上落下来的雪。
“想什么呢?”老迈的声音问。
她不假思索回道:“李惨绿。”
反应过来,不但没红脸,她还强词夺理:“那不是无聊嘛。”
不知何时,彭嵩已经走了。
把盒子放在茶几上,她说是秋议席长给的。
“给你你就收下,还能是毒药不成。”林高义直接打开盒子。
盒子里是一整套首饰,珍珠贝母蚌壳组成的石榴,流盈柔光,是年龄至少有五个她的老物件。
她对夏洲传统文化没什么了解,但知道首饰是有其含义在的。想了半天想不出含义,她盯着林高义看。
“我也不知道。”林高义理直气壮地说。
然后他叹了口气:“拿回去给小白处理。”
她便合上盒子,更加小心地捧着盒子出书房。
林嘉措还站在门廊下,上半张脸掩在灯光后,显得下行的唇角更加冷厉,“你要回江家吗?江家的女人不好惹。”
“你考虑清楚。”
不知道他为什么会那么问,或许是觉得她在午饭时跟江家的小姐相谈甚欢?
她只是会应酬而已。
看眼门前的半降着窗的奥迪,她摇摇头,没说是不知道还是不会。
“好好休息。”
便走下台阶,拉开奥迪的副驾车门。车里没开灯,车窗升上,在雪天里隔绝出一方温暖黑暗的小世界。
把木盒子捧到秋月白眼下,她小声说,“你奶奶给了我一套首饰做见面礼,珍珠贝母的,盒子上画女史箴图。”
“林爷爷说让你处理。”
秋月白点点头,喊了声“舅舅”。
“叫人收起来就好。”
后座传来的微哑男声吓了她一跳,她竟没发现车上还有第三个人。
“您没事了啊。”她转过身,把盒子递给齐燕华。
齐燕华接过盒子,看也没看就放在身旁。
他没回答她。
“走吗?”秋月白懒懒地把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被远光灯照得无处遁形的雪,说,“彭叔叔的车在奶奶家门口,您要去打招呼吗?”
“回家吧。”齐燕华说。
不再看后座,她面向前方,不知在跟谁说:“我以后是不是要喊嘉措哥表姐夫?”
“没打算让你回江家。”秋月白的语气有些厌烦。
“江水寒占着一个将军位。”她的手捏着安全带,小巧的骨节透出青苍白色。
只有在病里长大的人才能白得那样死人。
“没听见林嘉措说江家的女人不好惹。”秋月白哂道。
说着他踩下油门,明明是再寻常不过的动作,却凭空透出一股不回头的决绝。
“一个将军而已,谁家没个将军。”
用余光觑后座,齐燕华还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样子,静静看着窗外,像伺机而发的箭。
见齐燕华没说什么,她索性就不讲话了。
一路沉默到竹园,下车时,齐燕华突然开口:“晚上让小白陪你睡。”
秋月白闻言立刻把手放上她额头。
“有点低烧。”他说,“乖乖躺着,哥哥去叫医生。”
月买茶摇头,她不想吃药,“吹了风而已,睡一晚上就好。”
进了起居室,喝了点甜汤,她把自己扔到暖融融的躺椅里。
秋月白去放木盒子了,起居室就她和齐燕华在。
抱着自己织的Tom,她问:“你后来怎么不打算把我嫁给林嘉措了?”
齐燕华像没听见一样,背对着她,往衣帽架上挂大衣。
她不甘心地追问:“你为什么不接我回来?”
“解琟对你不好?”齐燕华转头,运动的肌肉撑起衣料,收束一拳就能砸死人的力量。
他们共同的伤疤。
与他直视,她否认,“解琟对我很好。”
“我只是觉得青琐的高考难度比较低。”她细心补了个理由。
齐燕华的唇动了动,但他什么都没说,只走到书墙下,仰起头。
咽下正要出口的“你还好吗”,她顶了顶腮帮子,给李惨绿打电话。
听到鼎沸人声,她问:“你在应酬?”
“嗯。”那头传来椅子被拉开的声音,嘈杂人声渐渐远去,看着落地窗外簌簌而下的雪,她不禁想李惨绿今天会喷什么香水。
想他喷冰雪味的香水,周身萦绕凛冽寒风,不近人情,孤傲一人,身边只能有她。
“我在想你。”月买茶像热恋的少女一样滚烫着脸笑出来,“你们局里都有谁啊?回头带我见见呗。”
“不是你想看见的人。”
“比如?”
“成诉。”那头传来银制烟盒被打开的声音,漠然的音色被烟草一滤,添了丝少爷浮华,“他跟我放狠话,说迟早要送你出境。”
月买茶咯咯笑了起来:“我猜猜,你会说:我等着。”
“不是。”那头传来温柔又不屑的笑,“我说:你还不如说她迟早让你丢饭碗。”
他说完,她大笑起来,停不下来的笑,成了撕心裂肺的咳。
“小宝?!”是秋月白的声音。
“叫医疗队来。”是齐燕华的声音。
“Matcha?”是李惨绿的声音。
“没事啦,喝水呛到了。”靠在秋月白肩上,她有气无力解释。
久不联系的职业经理人打来电话,耳机里,她听见他说:“谢小姐,加西亚先生为您在瑞士银行存放了两百亿美金。”
腥甜涨至扁桃体,撕心裂肺的咳嗽声里,她听见自己问:“有留下额外的话吗?”
是定金吗?
职业经理人的话她已听不清了。
她无力地睁着眼,看水晶吊灯旋转出闪亮的漩涡,绘制出梵高的星空。
眼泪难以抑制地从眼角滑落,脑壳欲裂的头疼里,她咧了咧嘴,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做什么这么欺负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