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来不明朗的感觉。”
话说出来月买茶自己都笑了,先不说齐燕华的硕博都是保上去的,就算他没有深造,但在那个年代凭最高学府的出身,他照样有平步青云的底气。
而她,要不是抱着不能让安德鲁.蒙巴顿毁了她的想法,她连本科都读不下去。
把毕业证书挪到一边,她抬起头,看着齐燕华琥珀色的眼睛说抱歉。
“前天早上不是故意冲你发脾气的。”仰着头颅,她脸上还残余着顺利毕业的笑,“我只是单纯不喜欢那种把痛苦拍成happy ending的电影。”
“怎么会觉得那是happy ending?”拿过她的学位证看起来,齐燕华问。
“在开学前跟心理医生敞开心扉了,怎么不叫happy ending?”
“而且背景音那么好听。”
“永远都是一个套路,罪犯受到惩罚,受害者收到几句开导,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虽然遗忘确实是良药,但那太傲慢了。”
“你别把我学位证摸旧了。”
“我还要拍照呢。”
伴随着深呼吸,齐燕华把学位证还给了她。
定定看着她,齐燕华道,“梁鸿影还送了学士服来,回头叫保姆把学士服都找出来,到时候我们拍个全家福。”
“好啊。”想起小时候就穿过的老虎服*1,她随手把学位证放到沙发上,扭头看向落地窗外的水幕,那道水幕又平又直,是她想要的人生的模样。
“不是要去出差?”
“等你们都回来了再说吧。”
“一晚上没睡,困死我了。”夸张地伸了个懒腰,她拍拍齐燕华的肩,越过他往外走,“一路顺风。”
*
让人难过到不愿回忆的过去一路追到了幻觉里,更可恨的是每个细胞都未战先降了。
超忆症患者的记忆就像是一本随时可以翻开的日记,你知道的,有那么一类人,写日记时会把难过写成快乐。
请原谅我的美化,但每天强调自己正在受伤害真的很难受很难受。
至少,她活下来了,给努力的孩子一点儿奖励其实没什么的,对吧。
盈盈淌着光的绸质床单会是黑色的,躺在上面的李惨绿和他的半月痕一样白。
同时他很帅,是可以用客观来形容的那种帅。
点缀着鸽血红宝石的美甲划过汗湿的腹肌,起伏的胸肌,轻颤的喉结,一路上行,最终停在那双嵌着琥珀色瞳的丹凤眼上。
上挑的眼,尖尖地流着汗,被压着都是盛气凌人的样子。
很气人。
弯下身吻去李惨绿睫上的汗珠,俯仰间,月买茶细细喘起来。
“好胀。”她摸他的喉结,喘着运动过度的气,湿漉漉地笑。
鹭岛的夏至日滚烫,夜晚也不能免俗,灼人热气扭曲海岛,她生出世上只余她和李惨绿两人的错觉。
“我们像在演Roth和Jack。”扶着玻璃,她喃喃道。
无缝的长玻璃上,挣扎的手印数不胜数。
像在一辆巨大的马车里欢|爱。
游客喧闹经过,他们大叫大闹。
谁都不介入谁的快乐。
“我们是正常恋爱。”李惨绿很认真地说。
凭着惊人腰力直接坐起,他追逐星星一样急切地吻着她。
她由着他吻,他吻,她侧过头,仰起头,放肆大叫。
刚成年的人在制造爱的比赛里总有无限精力,一场接一场,连中场休息都无。
呵呵地喘着气,她把李惨绿推回黑绸床单上,以君王巡视领土的傲慢和运筹帷幄在他身上巡逻起来。
李惨绿才十九岁零半个月,有着介于男人和男孩之间青涩又成熟的气息,像滋味正好的苹果,连果核都甜。
痴痴笑起来,她夸奖他,喊他曾外祖父为他取的字,“李行寥,你真好看。”
李惨绿弯起眼睛,抓住她的手,让她亲临她的国土。研究员的皮肤柔韧细腻,寸寸吻过浸淫阳春水的掌心,让人发酸发颤。
那种感觉太恐怖,月买茶大喘着气,想从中脱身,“你……”她夹紧腿,为女王亲临而兴奋的土地却起伏个不停,“你还没祝我生日快乐呢。”
李惨绿舔舔唇,琥珀色的眼潋滟着纯粹的光,“看窗外。”他抚摸她的脊骨。
眨下眼上汗珠,她扭头向窗外看去。
悠远的钟声自教堂而来,穿过茂盛山林,携来飞舞白鸽。洁白鸟儿翱翔于天际,有力翅膀翻飞,发出风吹书页的脆声。
视线越过起伏海洋与云朵,环琴屿的高楼大厦一齐亮起,合着满天的无人机,组出一句“Matcha,十八岁快乐”和一句“我望着月亮,却只看见你*2”
明明是再普通不过的庆生场面,她的心脏却为暗红色夜空里李惨绿的锋利字迹疯狂跳动。
“我很喜欢。”她遥望着那些仿佛刻在空中的字,视线不曾偏过一秒。
“我很喜欢。”
“喜欢就好。”李惨绿摸她汗湿的发,紫发落在他指间,像精怪为人从良。
他摸了好久,抱她下床,抱她去窗边。
她起伏的肩胛骨磕在落地窗上,翻飞着惊动潜藏于暗处的直升机。
螺旋桨嗡鸣,玫瑰花倾泻而下,在混浊夜空上划出一道无尽红痕。
她期盼地看向远方。
还带着水的花瓣分开一道馨香缝隙,她见板车碌碌攀过石板路,见生锈领事馆上空上个世纪的华尔兹飘摇,见博物馆里千百件文物窃窃私语。
鸡山路墓园气息古旧,教堂钟声悠长,世界空旷,野花杂草在自己的世界里起舞,他们亦然。
第一次,月买茶发现自己是爱那个连车都不通的岛屿的。
窗上,李惨绿戴着特殊隐形眼镜的眸里绿色波光荡漾着一圈又一圈,以为还有惊喜,她回身啄吻他才长出来的青茬。
还柔软的的毛发割过唇舌,她抬眼看他。
她在他眼里看到自己,在自己的眼里看到他。
她盛满爱意的黑眸,简直是最耀眼的星空。
怀抱住李惨绿,她重重吻他。
唇舌磕碰,李惨绿从容衔过她的唇,教她快乐事。
欲望攀升至顶点,她听见积了一夏的阴云轰鸣开来,听见风声呼啸。
世界更加空寂,她往他怀里缩。
而他扣住她的手,重重吻她。
夏至的雨在心跳共鸣时降临,他们一起转头,一起看海面上升起的白烟。
一起听她颈上,她教父赠予她的反监视器彻响孤寂琴屿。
夏雨疯狂砸落,水声隆隆,与玫瑰一起粉身碎骨。
颤抖着在快乐中失了力的手摸上窗玻璃的特殊装置,黑雾漫开,窃听声波的激光无所遁形。男人眼里,光圈荡漾一圈又一圈,像蛊惑人心的海妖。
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月买茶朦胧着眼,默默地,把印满吻痕的手指塞到嘴里。
血腥味晕开在嘴里,她认命般重重闭上眼。
她决绝的,只比西西里岛上最美丽的女人玛莲娜为食堕落的犹豫慢了一秒。
*
Anne死后她迷恋上草莓,草莓发夹草莓唇膏草莓裙子,家里的假草莓多得让水果篮里的真草莓怕得发癔症。
她对草莓的热爱经久不衰,连贴身衣物都是草莓的,那些衣物随着少女的弧线越变越多,直至她十三岁。
器官淫邪地长大,她剥去贴身衣物漂亮的权利,在灰扑扑里求一丝贞洁的安慰。
哪怕她知道错的不是贞洁,不是发育,甚至不是草莓。
“草莓来喽。”穿着粉黄碎花罩裙的厨娘像在林间唱歌的迪士尼公主一样轻快地拎着一篮洗净的草莓到她身边。
正是草莓上市的季节,那些日子源源不断的草莓因为她儿时的喜好被输送到她身边。
淋久了水就要腐烂的娇贵玩意,月买茶其实没那么喜欢了。
“周末快乐。”她在自己的钩针篮子里扒拉了下,拿出这几天照青琐各公园花期做的应季钩针发圈给厨娘。
“你也快乐,我放假了,别想我呦。”看着她把手伸进草莓篮子里,厨娘欢呼雀跃地走了。
很快就听见长羽绒服和冷空气相擦发出的声响,还有雪地靴踩雪的声音。
从篮子里缩回手,看着满篮的红液,月买茶若无其事抽出湿巾擦干净手。
然后拿起钩针继续未完的活。
答应给舍友们钩娃娃作为毕业礼物,但是还没钩好。
要赶在清明前做完。
思考着给闫涓织学士服还是选调生制服,从二者都要吧反正我做得到的想法中抬起头,她挑起眉。
不知何时站在茶几前的用人弓着身,说议长有份文件在书房,请您去一趟。
齐燕华的书房层层上锁,有权限进入的除他本人外就是家里四个小孩。
偏偏那天只有她在家。
拿起文件,月买茶顺带瞟了眼,是针对儒省代|孕现象的。
齐燕华那回出差就是为了那事,夏洲的规矩是省级和单列市级的重大事件跨省处理,或者申请陈院介入。
作为重构经验充足的后起之秀,北省自然是陈院之外的不二之选。
为了表示看重,齐燕华还特意亲临了现场。
跟在脚步匆匆的用人身后,绕过重重回廊,她停在茶室前。
淙淙山泉流过方正沟壑,池鱼跃动在空中出绘出红影,袅袅白烟里,低眉顺眼的茶艺师美得无声。
“舅舅”二字在舌尖打了个转,俊美的中年男人们看过来,月买茶扬起一个笑脸,朝坐在主位上,最英俊的那人喊道:“爸爸,你的文件。”
“来了。”齐燕华淡淡笑道。而她走上前,把文件递到齐燕华手里。
文件被搁在一旁,她在齐燕华的介绍下乖巧地向他的友人们问好。
“这是你封叔叔。”
“封叔叔好。”月买茶微微抬起眼皮,看了眼封重又立刻降回到遮了大半只眼珠的高度。
科学院院长,她单方面认识他。
“我是封轻,信封的封,轻重缓急的轻。”中年女人伸出戴手套的手:“李惨绿的母亲。”
“……他舅舅是科学院院长封重……”封轻平淡地介绍着李惨绿的家世,并以“你呢”做结尾。
你呢?
她是个五岁就失去双亲的孤儿,有一个不清不楚杳无音信的监护人。
她该无地自容的。
“喊什么叔叔,多生疏,你怎么喊阿璆就怎么喊我吧。”封重笑道。
舅舅二字又在舌尖打了个转,扬着笑脸,月买茶乖巧着睁大眼睛:“这不好吧。”
封重玩味地勾了勾嘴角。
常因为学业问题单方面和科学院院长打交道,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东西,要说的也不会是什么好话,她反手便抓住一碗茶。
封重什么都没说,只笑着看她。
“封重。”齐燕华开口,脸上依旧挂着笑,柔声让她回房去拿外套穿:“你身体不好,别冻着了。”
没回房穿外套,她去了可以称作是图书馆的起居室里。
不同于茶室的典雅庄重,只供主人家使用的起居室的装修基调以舒适的暖色调为主。
厚得踩上去就看不到脚底的地毯铺了满间,由名贵木材雕制而成的书架占据了两层楼高的墙面。坐在地毯上,盯着满墙的书看了许久后,月买茶挑中了《断头王后》
——她那时还年轻,不知道命运馈赠的礼物,早已在暗中都标明了价格。
不要礼物的话,是不是就不用偿还了?低垂着眼皮翻书,思绪像飓风一样刮起,回头看此风因何起,却又只看见一片狼藉冰原。
最小的哥哥说晚上会回来接她出去吃饭。
在衣帽间思忖半天,她最后穿了条白色的公主裙。
手机叮当作响,她没看,人工智能大声念出内容,是某个狐朋狗友在转告她,她包养的金丝雀在花江会所抓奸,请她去帮忙。
月买茶先是震惊了下捞女的从良,然后思考起怎么在短暂时间里转道风月场所同时不被家里人察觉。
只在门口耽搁的那会儿,男性长辈们便从拐角后绕了出来。
冷淡的阳光洒在他们俊美的脸庞上,拖曳出长长的阴影,健壮而从容。
尘埃在阳光下起舞,月买茶恍惚了一瞬。
很久以前,也有许多俊美的男人是这样贴着走路的。
“怎么了?”她听见齐燕华问。
月买茶立刻就决定去找言笑了。
“我要出去逛街。”
齐燕华看了她良久,最后轻轻点了下头,没问朋友的信息,他说:“让徐志陪你出去,早点回来。”
与他肩卡肩的封重笑起来:“小姑娘逛街带什么老阿叔,叫个年纪差不多的姑娘陪着拎包就好。”他调侃地看着齐燕华。
齐燕华深深回看了眼封重,面无表情,“她自己去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