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那样站在光里，脸颊微红，一双亮晶晶的大眼忽闪忽闪的，仿佛驱散了所有阴霾。

西辰看着眼前的场景，突然间有些恍惚，随即，眼底那片冰封的忧郁，好像真的被这笨拙的暖意撬开了一丝缝隙，一个浅浅的笑容慢慢漾开……

“你这都从哪儿听来的……冷笑话吧。”

“能笑就行！管它冷不冷！”小艾见他笑了，心里舒展多了，他的语气很轻松，“心情好点没？我跟你说，我还有一堆呢……”

就在他正打算再搜刮一下肚子里为数不多的库存时，兜里的手机突然嗡嗡地震动起来，在安静的傍晚显得格外明显，小艾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跃的名字是……蓝野

他瞬间慌张了起来，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拇指用力滑向了红色的拒接键

“怎么不接？”西辰就站在旁边，没看清楚来电人，有些奇怪地问，“谁啊？有事？”

“没，没事！”小艾把手机塞回兜里，手心有点冒汗，“推销的，骚扰电话，一天打好几个，烦死了。”

话音刚落，手里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条消息，小艾低头偷偷瞥了一眼，蓝野发来的：「这周来吗？芹姐问」

小艾背过身，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快速敲击：「不去了，西辰胃出血，我得照顾他两周，帮我跟芹姐请假」他没有说吐血两个字，可能是因为心虚，怕显得太严重。

消息刚发出去，他正想把手机收起来，屏幕又亮了，这次是转账通知，金额：3000元，备注写着：三次。

小艾有点懵，回了个「？」

「这三次我帮你顶上了，这是出场费，别多想」

小艾盯着那三千块钱的转账通知，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顶上”是什么意思，也知道酒吧的规矩，简单的思索了一下，他咬了咬嘴唇，回复道：「算我借的，下次还你」

这次蓝野回得更快，好像是和他同时发出的消息「不用还了！下次老子不想上班的时候，你他妈帮我顶上」

路灯下，小艾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默默地，点了接收转账，心里说不上的滋味

他收了收思虑，抬起头，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若无其事的笑容，对身边的西辰说：“哥，风有点大了，咱们再走半圈就回去吧？该吃药了。”

西辰点点头，没有追问电话的事，两人并肩，慢慢走离了那片灯光与阴影交织的空地。

晚上吃过饭，西辰靠在床头翻看那几本专业书，小艾则坐在书桌前对着电脑赶一份护理报告的作业，宿舍里很安静，只有书页翻动的轻响和键盘偶尔的敲击声。

小艾写完一段，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无意间看见书本里夹着的一张去年文艺汇演的海报边角，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过头问：“哥，听说1月初，期末考完，有一场校级比赛，咱们乐队还报名吗？”

西辰翻书的动作停住了，视线却没有立刻从书页上移开，过了几秒才“嗯”了一声，声音有点含糊：“学院负责文艺活动的张老师……前几天是问过我。”

“那……你怎么想？”小艾转过身，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西辰合上书，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封皮，随即仰起头看向天花板，“我还没想好……”他坦白的说，神色犹豫，“上次的事……你也知道，虽然市级比赛拿了第一，但在学校里……”他哽住，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流言蜚语和那次当众的难堪，不是那么容易翻篇的。

小艾看着他的侧脸，心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又冒了上来，脱口而出：“就是因为上次在校内没拿第一，我才不甘心！咱们市级都第一了，差个校级第一就大满贯了！这次……”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校内上次的第一是沈依晴，而评委席上有李臻，他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吗？他赶紧闭上嘴，像犯了错一样，小心翼翼的观察着西辰的表情

西辰沉默了片刻，他没有看小艾，而是盯着对面墙壁上那幅复杂的人体血管解剖图发，像是在研究那些交错的线条。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张老师说，因为我们上次代表学校拿了成绩，这次很多同学都期待我们乐队能再演一场。”他停顿了一下，看向小艾，“我刚才看你那么期待的样子，”西辰像是下定了决心，“我想，去试试也好。”

小艾有些意外：“哥，你……”

“人不能总想着过去那点事，”西辰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充满了力量，“纠结来纠结去，自己把自己困住，总得……抬起头，往前看吧。”他微微笑着，像是在对自己说，也像是对小艾解释，“有时候，越怕什么，越要去面对。老躲着，心魔就永远是心魔。这次……”他目光里多了点不一样的神采，不是兴奋，而是一种沉淀下来的决心，“我想写首新歌。”

小艾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份重新凝聚起来的光，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咚”地一声落了地，他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用力点头：“写新歌！太好了！哥，你想写什么样的？”

话题一旦转到音乐上，气氛立刻活跃起来，西辰的眼神变得专注而明亮，就像他第一次和小艾介绍逆行电位时那样，“立意嘛……”他思索着，“我想写点更直接、更有力量的，不是发泄，是……一种宣告。”

“宣告什么？”小艾拖着自己的椅子凑到床边，胳膊搭在椅背上，仰头看着他。

“宣告……”西辰斟酌着词句，“低谷过去了，伤疤还在，但人站起来了，不是忘记，是带着那些继续往前走，就像……破土，或者，新生？”

“新生！”小艾眼睛一亮，“这个名字好！就叫《新生》怎么样？简单，直接，又有劲儿！”

“《新生》……”西辰低声重复了一遍，点点头，“可以！旋律上，我不想再用上次那种太压抑或者太抒情的调子了，开头可以有点沉重，像在泥泞里挣扎的感觉，但主歌部分要亮起来，有推进感，副歌一定要有爆发力，像冲破什么束缚一样……”他一边说，一边用手在空气中虚划着节奏。

小艾听得入神，忽然跳起来：“等等！光说不行，得有声音！”他转身从墙角拿起吉他，抱在怀里，坐回椅子上，“你哼个大概的感觉，我试试能不能跟出点简单的和弦走向。”

西辰看着他迫不及待的样子，笑了笑，还真就试着哼了几个零散的音节，不成调，更像是一种情绪和节奏的摸索，“嗯……开头大概是这样的，低音，慢，有点滞涩……然后，这里，鼓点进来，贝斯线压低……吉他这时候可以加一个重复的、向上的riff……”

小艾认真听着，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动，试着捕捉西辰描述的那种感觉，他弹了几个和弦，又调整，再弹……有时西辰会打断他：“不对，这里太亮了，再沉一点……对，Gm试试？……嗯，有点意思了。”……有时小艾自己会突然弹出几个连贯的音符：“哥，你听这段，接在你刚才哼的那句后面，是不是有种……爬坡的感觉？”

西辰眼睛一亮：“就是它！记下来！”

小艾弹，西辰听，时而提出修改，时而被某个偶然弹出的旋律片段激发新的灵感。西辰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硬壳笔记本和一支笔，翻开新的一页，借着台灯的光，一边听小艾弹奏尝试，一边飞快地在五线谱上记录下那些闪现的音符和节奏符号，偶尔在旁边标注几个关键词

“挣扎”、“推进”、“光亮”、“爆发”……

小小的宿舍里，吉他声时而低沉缓慢，时而试着跳跃昂扬，虽不完整，却充满了摸索和创造的活力。台灯的光晕将两人笼罩在一小片温暖的光圈里，一个低头专注地弹奏尝试，一个伏案认真地勾画记录，窗玻璃上模糊地映出他们凑在一起的影子，空气里弥漫着木吉他淡淡的木材气息，还有一种心照不宣的朝着同一个方向努力的兴奋。

过往的种种，似乎都被暂时隔绝在这片由音符和构想编织的小小空间之外，此刻，只有“新生”的旋律，在琴弦与笔尖之间，一点点孕育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