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正在宽阔的江心航行,江水是青绿色,泛着细密的浪花,在阳光下碎成千万点金光。两岸是绵延的青山,层层叠叠,由近及远,颜色从苍翠渐变为青灰,最终融进天际的淡蓝。
刚下过雨,天空高远,几缕薄云如丝絮般悬着。
江风浩浩荡荡地吹来,带着水汽的湿润和远方山林的气息,拂起她鬓边的碎发,吹动她月白的裙裾。
风是温热的,但很清爽,完全吹散了舱房里那股沉闷的霉味。
裴厌扶着栏杆,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江水腥气、山林清气、还有船上飘来的炊烟味。
她闭上眼,感受着阳光照在脸上的暖意,感受着风吹过皮肤的触感,感受着脚下船身随着波浪起伏的、令人安心的轻晃。
旁边有个同样从廊道上来的年轻女子,踱步到栏杆另一侧,望着江景,摇头晃脑地吟道:“青山隐隐水迢迢……好景,好景啊。”
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未凋。
有那么一瞬间,她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要去哪里,忘了背负的血仇,忘了刚刚失去的羁绊。
她只是江上客船的一个普通旅人,在晨光里凭栏远眺,看千山过眼,万里烟波。
如释重负。
……
午时前后,裴厌循着香味找到了船上的食舱。
那是在一层甲板后部的一个隔间,门口挂着块木牌,用红漆写着“饭”字,里面摆着四五张方桌,已经坐了大半。一个胖厨子站在柜台后,正给客人打菜。
裴厌走过去看了看,菜色很简单:一盆红烧鱼块,一盆炒青菜,一盆蒸咸肉,还有一大桶米饭。
“吃什么?”胖厨子粗声问。
“一份鱼块,一碗饭。”裴厌说。
“十文。”
裴厌付了钱。
胖厨子舀了一大勺鱼块扣在粗陶碗里,又盛了碗饭递过来。
裴厌端着碗找了个角落的空位坐下。
鱼块还未入口便能闻到一股挥之不去的腥味,咬一口便更觉得腥气,米饭倒是白净,但煮得太软,黏糊糊的。
她勉强吃了半碗,实在吃不下了。
邻桌一个商人模样的客人正抱怨:“这鱼太腥了!能不能换条新鲜的?”
胖厨子头也不抬:“江上就这条件,爱吃不吃。”
商人嘀嘀咕咕,但还是把那盘鱼吃了下去。
裴厌吃饱后放下筷子,走出食舱。
她正想回自己的船舱,忽然听见一声细微的“喵”,是从甲板角落堆着的杂物里传来的。
低头,裴厌看见一只纤细窈窕的黄白花猫,正蹲在缆绳堆旁,眼巴巴地看着她。
猫很小,大概才几个月大,毛色暗淡,耳朵缺了一角。
裴厌蹲下身,小猫警惕地看着她,不敢上前。
裴厌回到食舱,将她留下还没被收走的生菜端过来,把剩下的几块鱼夹到小猫面前。
“吃吧。”她轻声说,自己退开两步。
小猫这才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先嗅了嗅,然后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它吃得很急,像是饿久了。
裴厌看着它瘦得凸起的脊背,心里忽然一软。
等她站起身时,小猫已经把那半碗鱼块吃得干干净净,正用爪子洗脸。
见她看过来,小猫“喵”了一声,蹭了蹭她的裙角,然后转身,轻盈地跳上缆绳堆,消失在船舷的阴影里。
裴厌吹了会儿风,便独自回去了。
……
夜里,毒瘾又发作了,毫无预兆,她正坐在舱房里,就着油灯看那张虞国地图,忽然觉得骨头里一阵熟悉的酸痒,一种难以言喻的焦躁从心底窜起,瞬间席卷全身。
她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冷汗一层层冒出来,浸湿了里衣。她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坐着不动,眼睛死死盯着地图上那条红线。
她已经将短刀和那柄长剑用布条牢牢捆在床板上,她毒发时没有能力解开。她现下只用忍着,等着痒意散去,或是等着自己昏死过去。
敲门声就在这时响起,很轻,很迟疑,“笃、笃”两声。
不像是在敲门,好像是在用布料撞门。
裴厌浑身紧绷,没应声,只屏住呼吸。此时她没法应对任何人,只能寄希望于船舱的门闩。
门又被敲了两下,然后,她听见一声细微的、熟悉的“喵”。
竟然是一只猫吗。
是白天里的那只小家伙又饿了吗?
她挣扎着站起来,腿软得几乎站不稳,踉跄着走到门边,拉开木栓。
门开了一条缝,黄白花的小猫蹲在门外,嘴里叼着个黑乎乎的东西。见她开门,小猫“喵”了一声,把嘴里的东西放在门槛上。那是是一只死老鼠,不算大,但很肥,脖子上有咬痕。
小猫仰头看她,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廊道灯光里亮晶晶的,像是在说:
我给你带了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