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边的小方桌上,放着一个雕花木盒,她打开,里面是五六支银簪,做工细致,形制各异,在木盒的丝绒衬底上泛着柔和的微光。
木盒旁边,静静躺着一柄剑。
剑不长,约莫二尺有余,剑鞘是普通的皮革,但打磨得光滑。她抽出剑,寒光乍现,剑已经开了刃,虽非名器,但看得出是实打实的兵器。旁边还有一柄短刀,刀鞘更朴素,但刀刃锋利,适合贴身藏匿。
墙角那个小木柜上,放着一口箱子,箱子不大,是用结实的樟木打的,盖子扣得严严实实。
她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个油纸包,每个都有巴掌大,摞得满满的。她拆开一个,里面是烙得焦黄的饼子,撒了芝麻,闻着有麦香和油脂混合的香气,是刘记的手艺。
裴厌怔怔地看着这一切,心在不断地往下沉。
她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到舷窗边。
油纸窗不能打开,但透过纸面能模糊看见外面的景象:苍青色的山峦在远处绵延,近处是宽阔的、泛着细浪的江面。江上有别的船只,有挂着帆的货船,有简陋的渔船,还有几艘和他们一样的两层客船。
船在行进。她能感觉到那种平稳而持续的摇晃,能听见船底划过水面的哗哗声。
这不是禾州城外的运河,禾州的运河没有这么宽,两岸也没有这样连绵的山。
她猛地转身,在舱内搜寻。
终于在枕下,摸到了两封叠得方方正正的信,还有一卷用细绳扎起来的纸。
第一封信很简短,字迹潦草,是常十三的笔迹:
裴厌
见字如面:
你此刻当已离禾州甚远,对不住,用这般法子送你走。前番你说绝不会转头就走,眼下这般景况,算不得你食言,是我食言了。
逍遥散那事,我一错再错。你说得是,禾州那处虽小虽破,终究存着些盼头,我不能让它成了第二个灰鹞帮。我现已离开禾州,料想此生不复相见,莫来寻我,这算我最后一点念想。你大约本也不会来,你向来不费无用的功夫。
我造的孽,自己填补。至于如何填补,不必知晓。我不能再拖累你了,我也有想做的事了,就像我从不过问你的打算,便当你也不过问我的。你纵使想问,也问不着了。
船舱里那些物件,且凑合用。衣裳是成衣铺买的,料子摸着还爽利,暑天穿应能凉快。发簪知你不爱戴,就当是规整些的银锭,急用时可换钱。刀剑我不懂行,随手拣了两件给你防身。干粮在刘记现做的,能存上月余,水路漫长,便在船上垫饥。可别怨我去你对家铺子买吃食。
另附地图两张。
一是虞国各州方位,红线标了你进京的路线,自禾州走水路至寂州,约一月。寂州登岸改陆路,经肃州、凉州,终抵京州。
二是寂州详图,圈了几处能租马匹、补干粮的地界,你孤身远行,身上又带着毒病,千万当心。
裴厌,这辈子遇见你,是我常十三天大的运道。你让我晓得,这世上还有人肯信一个江湖混混,还有人愿往深渊里伸手。
够了,真够了。
我为你卜过前路,路遇贵人,行至坦途。你只管往前去便是,我算的卦从没落空过。
就此别过。
珍重。
常十三
留字
信纸的右下角,有几点模糊的痕迹,像是水渍干涸后留下的皱褶。
裴厌捏着信纸,指节发白,她站了很久,久到舷窗外的天色从青白转为淡金。
她展开那卷纸。
第一张是虞国部分的疆域图,用粗糙的线条勾勒出各州的轮廓:最南端是禾州,往北是随州、寂州、肃州、凉州,最北端是京州。一条朱红的细线从禾州蜿蜒而上,沿着一条标着“沧澜江”的蓝色水道,一路画到寂州,然后转为陆路,穿过肃州、凉州,终点在京州。
第二张是寂州的详图,城池、官道、驿站、河流,标注得密密麻麻。在寂州城的位置,用更细的笔触画出了街道,标出了几家客栈、车马行、镖局的位置。其中一家车马行旁边,用朱笔写了个小小的“租马”。
裴厌看着这两张地图,看着那条刺目的红线,看着信上“料想此生不复相见”那几个字,忽然觉得心口空了一块。
她走到舷窗边,额头抵在微凉的油纸上,看着窗外流逝的山水。
江面宽阔,烟波浩渺,夕阳正沉入远山,把半边天染成橘红,又把江水镀上一层碎金。
有孤鹜掠过水面,翅膀拍打的声音隔着船板隐约传来。远处岸上,能看见零星的村落,炊烟袅袅升起,在暮色里拉出细长的灰线。
这就是随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