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在断墙前停了一瞬。裴厌透过墙缝,看见常十三的脸——他脸色发白,额角有汗,眼神里有她从未见过的惊慌和狠厉。
但他没有发现她,只顿了不到片刻,就继续往前跑,消失在另一条巷口。
几个穿着皂衣的衙役追了过来,骂骂咧咧地搜查了一圈,没抓到人,悻悻地走了。
裴厌瘫坐在断墙后,浑身冷汗。
她等了很久,直到日头偏西,巷子里恢复了平静,才起身。
腿已经麻了,她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回走。
她知道药黄纸里装着的就是逍遥散,那些平静的夜晚,那些消失的毒瘾,那些常十三日渐宽裕的开销……一切都有了答案。
常十三在卖逍遥散。
回到屋子时,天色已经暗下来,周围一切都只有一个模模糊糊的影。
常十三已经回来了,正在灶台前生火,听见开门声,他回头,脸上是惯有的那种轻松笑容:“回来啦?累吗?”
裴厌怅然若失地坐在桌前,摇了摇头。
“饿了吧?饭马上就好。”常十三说着,往锅里下了米。
裴厌看着他的背影,这个白日里在黑市惊慌逃窜的人,此刻又变回了那个会给她做饭、会关心她饿不饿的常十三。
白日脑子里轮番上涌的质问都被吞进肚子里,她是得利者,常十三是背负着阴影给她造梦的人,那是关于禾州城简简单单的生意人的再普通不过的梦。
对她来说竟然还是奢侈。
“我不饿。”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语气平静得可怕,“有点累,想先歇会儿。”
她走到床边,背对着常十三躺下。
常十三在灶台前站了一会儿,没说话。
锅里的米粥咕嘟咕嘟地响着,水汽氤氲,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裴厌闭上眼,感觉到有冰凉的液体从眼角滑进鬓发。
她知道了真相,可知道了又能怎样?
去质问常十三?去告发他?还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吃那些加了逍遥散的饭菜,继续活在这虚假的平静里?
窗外,暮色彻底笼罩了禾州城,更夫的梆子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夜还很长。
常十三将粥端上桌,自己在桌边坐下,声音很小,“你都知道了。”
裴厌坐起身,眼神平静。
屋子窄小,她看向常十三,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很近,他的眼睛里头一次出现了一种近乎凄凉的沉默。
裴厌叹了一口气,“从灰鹞帮里带出来的逍遥散应当早就用完了,现下的逍遥散,你回过那个矿洞,是吗?”
常十三点点头,脸上浮现一片不着心底的笑意,“你那次算是把灰鹞帮一锅端了,那个洞口没有人了。我在那里可以拿到很多成药,”他站起身,不知为何有些摇晃,看着裴厌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希冀,“多到我们后半辈子不必为毒瘾发愁,我们可以一起……”
“你说你痛恨逍遥散,还因此舍弃了过往的名字,现在你跟我说,”裴厌顿了一下,用力闭了闭眼,“你跟我说以后都要指着逍遥散活吗?”
常十三的脸色变了变,“我答应过你,下山之后要一起戒,我不是……我想慢慢戒,我是为了你好,我想慢慢来,一点点减量……”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沙哑。
“你知道,这种药只会越用越离不开,不要自欺欺人了。”
“那你想怎样?”常十三的声音冷了下来,“硬戒?你知道硬戒有多难受吗?你受得了吗?在黑水河村那晚,要不是我给你的那一口,你能撑过去吗?”
“那我就硬戒!”裴厌咬牙,“再难受我也要戒!我不能变成灰鹞帮里那些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可我不想看你难受!”常十三忽然低吼,眼里泛起血丝,“裴厌,你看看你现在,脸色好多了,身上也有肉了,能笑了,这不好吗?为什么非要折磨自己?”
“那只是假象,我们的意识会逐渐模糊,渐渐不知道自己是谁,你在灰鹞帮见过的,十七号,你还记得吗?太依赖药会毁了我们的!”
裴厌的声音本就沙哑,此时情绪激动,嗓子里似乎有风沙在擦刮。
“毁了我们?”常十三嗤笑,“裴厌,你太天真了,这世道,干净人能活下去吗?咱们从灰鹞帮爬出来,身无分文,一身伤病,要不是靠着这点本事——我算命,你做点心,勉强吊着一口气,咱们能活到现在?可光靠这些,什么时候才能出头?什么时候才能报仇?”
常十三转过身,背对着她,声音嘶哑,“禾州城里的富商、官老爷、还有那些自命风雅的文人,都好这一口。他们买得起,也愿意花钱,我做中间人,抽一成利,就这一成利,比咱们做十天首饰挣得还多。”
他回头看她,眼里有痛苦,也有一种破罐破摔的狠劲:“裴厌,我知道你恨这东西,我也恨,但咱们得活下去,而且得活得像个人样。你不想报仇吗?没有钱,没有势力,你拿什么报仇?”
裴厌说不出话来,她看着常十三,这个曾经在灰鹞帮里对她伸出援手,在深山里背着她走了很久,在破屋里给她串彩石手链的人,此刻却如此陌生。
“所以你就成了灰鹞帮那样的人?”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害人牟利?”
“我和他们不一样!”常十三猛地转身,眼里有怒火,“我不强迫人,我只卖给那些已经上瘾的、自己找上门的,而且……而且我用赚来的钱,给赵婶家捎了十两银子。十两!够他们过两年好日子了!”
裴厌后退一步,靠在墙上,浑身发冷。
“裴厌,”常十三走过来,握住她的肩膀,声音放缓了,“我知道你心里过不去,我也过不去,但咱们没有选择。等攒够了钱,等咱们站稳了脚跟,等你有能力报仇了,咱们就收手。我发誓,到时候我一定戒,陪你一起戒,好不好?”
裴厌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那张曾经满是玩世不恭、如今却写满疲惫和挣扎的脸。
他眼里有恳求,有愧疚,但也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