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壶温过的米酒,带着粮食的甜香,喝下去浑身暖洋洋的。
吃到一半,常十三忽然放下筷子,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推到裴厌面前。
“什么?”裴厌一愣。
“打开看看。”
裴厌解开布包。里面是件折叠整齐的裙子,月白色的细棉布,干净又柔和。裙身没有繁复的绣花,只在领口和袖口滚了一道简单的黛色细边,针脚细密匀称。布料是崭新的,还带着染坊里特有的、淡淡的气味。
“你……”裴厌抬头看他。
“那天路过布庄,看见这料子,觉得颜色衬你,你从前应该也喜欢这种颜色吧,当时第一次在灰鹞帮见到你,你就穿着这样的颜色。”常十三说得随意,低头扒了口饭,含糊道,“你身上那件都洗得发白了,该换换了。”
裴厌的手指抚过柔软的棉布。
“你哪来的钱?”她问,那一两银子还在罐里,常十三没动。
“接了个私活。”常十三没细说,只道,“帮人送了趟东西,挣了点跑腿钱。”
裴厌看着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的旧衣,又看看手里崭新的白裙,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你自己怎么不买件新的?”
“我一个大男人,穿那么好做什么。”常十三摆摆手,“再说了,我穿再好也是灰头土脸。你不一样,姑娘家,该穿得光鲜点。”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裴厌听出了里面的心意。
邻桌的脚夫划拳声越来越大,有人喝高了,扯着嗓子唱起粗俗的山歌。胖老板从柜台后探出头吼了一嗓子:“要唱出去唱!别耽误我做生意!”
一片哄笑声。
在这嘈杂的背景音里,裴厌把裙子重新包好,抱在怀里,轻声说:“谢谢。”
常十三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谢什么,快吃,菜都凉了。”
他又给她夹了块肉,自己也夹了一大筷子青菜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鼓的。
油灯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他额角的细汗和眼底浅浅的笑意。
裴厌低头吃饭,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
然而,后面的日子里,常十三行踪越发不定,裴厌渐渐注意到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首先是常十三花钱越来越大方,他前前后后给裴厌买了三件新衣裳,虽然不是上好的料子,仍能看出制作精良,造价不菲;他添置了新的打磨工具,买了更好的丝线;他甚至打算换一间稍好的屋子,说这破屋太潮,对裴厌身体不好。
这些开销,单靠卖首饰的收入,似乎并不够。
裴厌算过账:他们十天挣一两银子,除去材料成本、日常开销,能剩下半两就不错了。
可常十三花出去的钱,远远不止这个数。
其次是常十三的行踪,他有时会独自出门,说是去山里寻石,但回来时身上并没有新找到的石头。问他,他就说今天运气不好,没找到好的。
最让裴厌不安的,是她身体的状况。
她已经很久没有经历明显的毒发了。
起初她以为是身体慢慢恢复了,加上每天摆摊做生意,劳作辛苦,分散了注意力。
但夜深人静时,那种熟悉的空虚感和骨子里的酸痒仍会隐隐浮现,却又总是很快平复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制着。
她开始留意自己的饮食。
常十三总是抢着做饭,说是她每天做点心太辛苦,该他伺候她。裴厌拗不过他,便由着他去。
直到那天午后。
裴厌去后院打水,无意中看见常十三正蹲在墙角,手里拿着一个小纸包,正把里面的粉末撒进正在煎的甜粥里。
不知怎的,常十三手一抖,纸包掉在地上,白色的粉末洒了一地。
裴厌从前也见过常十三往吃食里加些药粉,说是补药,弥补他们在灰鹞帮落下来的身体亏虚。
常十三将地上还能用的药粉重新捡起来加到甜粥里,地上残留的一点余渣用脚踏开。
这一踏把地上的粉渣融进了泥里,颇有些反常的、毁尸灭迹的感觉。
裴厌心中隐隐升起一丝不安,她不动声色地离开了。
待常十三走后,她又回到院子里,在他撒下药粉之处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点和泥巴混合的药粉,凑到鼻尖闻了闻。
那股熟悉的、甜腻微腥的气味,她死都忘不了。
是逍遥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