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之先赚钱,然后偷偷离开。
裴厌手里的钱不多,她几乎每种材料都货比三家,在不同的店里买了少量的糯米粉、红豆、砂糖。
还需要些取色的花草,店里卖的花草太贵,她记得城外她和常十三路过一处山丘,上面有不少开得好的花卉,现下时间还早,够她一个来回,她便动身出发了。
禾州城东有片矮山丘,当地人叫它“野花坡”,坡不陡,一条踩出来的小径蜿蜒向上,隐没在及膝的野草丛中。
空气清冽得带着甜味,混着泥土、青草和不知名野花的气息,远处传来鸟鸣,清脆婉转,一声声回荡在沉睡的山野。
裴厌在半山腰一处向阳的坡面停下。
她要找的是蜀葵——端午前后开得最不管不顾的那种花,禾州城里人叫它“端午红”。
花瓣肥厚,汁液饱满,染出的糯米会透出淡淡的胭脂色,是草木才有的一丝活气。
花不难找,她停下来的这处坡面上就有,野生的蜀葵生得高,几乎齐腰,深红、粉紫、月白的花碗从墨绿的叶丛里挣出来。
山风穿过,整片花丛轻轻摇晃,沙沙的,像是花在低声交谈。
竹篮渐渐满了,她站起身,眼前已是一片黄橙色的晚霞,山间的云似柳絮一般被吹散了,在赤黄的霞色里披上金线。
裴厌突然觉得她只是千万个长于小城的小姑娘,和妞妞、赵婶、以及小巷里蹦蹦跳跳的小女孩没什么不同,穿着窄袖便行的短衫,靠近天地的颜色。
她闭眼听风,一声一声里也看见了西北的原野,她有自己不可逃避的使命,是她不能沉溺于片刻安稳的理由。
她提着篮子,走在回城的路上。
偶然间,一只蝴蝶停在她篮边的一朵紫红色的花上,翅膀一开一合,是鲜艳的橙红色。
裴厌没有赶它,只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伸手想要触摸它的翅膀,那蝴蝶好似娇气地一扇翅膀,橙红色轻拍在裴厌的指腹,然后飞回了身后的“野花坡”。
裴厌没忍住一笑,目送那蝴蝶飞远后,继续往回走。
回到巷子里时,常十三已经收了算命摊。
看见裴厌回来,他抬眼看了看她挎着的竹篮,又看了看她鞋尖的泥印,什么也没说,只是从桌下拿出一个破陶罐。
裴厌接过罐子,到屋后水缸打了半罐水,把采来的野花一枝枝插进去。
淡紫、嫩黄、雪白……简陋的陶罐顿时生动起来。
常十三看着桌上的野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摸了摸一枝雪白色的小花,“真好看。”
裴厌把花罐放在算命摊的桌角。
那几朵不起眼的野花,给昏暗破败的小屋增添了一抹亮色。
“屋里太暗了,有点花看着舒服。”裴厌说。
她又看了眼常十三,“你多看一眼是一眼吧,这些花我本是打算拿来做点心的。”
常十三故作失色,捧着花罐,“啊,小花儿,流落到我们家真是苦了你们了,”他看向裴厌,笑着说道:“看一眼少一眼了。”
裴厌轻笑一声,回去捣鼓乳糖原子了。
常十三收拾桌子时,特意把花瓶往中间挪了挪,让花更显眼。
晚饭是常十三做的,青菜豆腐汤和糙米饭,他将买菜剩下的钱当着裴厌的面丢尽一个陶罐里,铜钱落到陶罐的声音铿铿作响。
“今日收获颇丰。”常十三心满意足道。
裴厌在旁边笑着,烛火映在她的眉宇,越发柔和。
按理说裴厌此时是不美的,头发枯黄,她不会自己打理,还梳着最简单的麻花辫,肤色瓷白却脸颊瘦削。
她脸上还有深深浅浅怎么也退不下来的红痕,裴厌说过这是她曾经没治好的怪病,在北方天冷的时候看起来比如今的样子还要狼狈万分。
可常十三却发现她好像越看越好看,总有一日会叫他挪不开眼,可是他知道,总有一日,她会一去不返。
他只有一样筹码可以困住她,但是他一定不会伤害她。
“你快尝尝本大厨做的饭,必须都要吃完,难吃也不许剩。”常十三用筷子敲了敲碗,嘴角带着他最平常的笑。
裴厌尝了一口青菜,猛地一皱眉,好似艰难地把青菜咽下,“呸呸呸,好咸好咸!”
常十三立即为裴厌舀了一碗水,端到她面前,“不是吧,你先喝水。”
裴厌一笑,“逗你的,咸淡刚刚好,常大厨对自己的手艺也没信心啊。”
“好啊,那我给你的礼物,就不送你了。”说着他将手往后一背,昂头撇向一边。
“我错了,常大厨,看在我叫你大厨的份上。”
常十三将手里的东西拿出来,是一串彩石手链,用铁蛋和妞妞送给他们的彩石打磨而后打孔穿线制成的,竟然意外的好看。
裴厌接过手链,彩石在烛火下发出温润的光。
裴厌喉间发涩。
打磨宝石,虽不是做成了发簪,只做成了手链,可是在虞国,这种礼物也不能轻易收的。
因为,打磨宝石,只赠心上人。
裴厌抬头看着常十三,“那就谢谢你和铁蛋妞妞的好意了。”
常十三眼中有过一瞬的暗淡,“我只是帮他们加工了一下……”你可不要多想。
常十三没有说出后半句话,怕听着无意,说者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