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十三盯着卦象看了很久,久到书生都有些不安了。
“先生?”书生试探着问。
“从卦象看,”常十三缓缓开口,“今秋乡试……”
“等等,你说与我的书童听,我先不听,先不听。”书生猛地起身,把他身旁的书童按到座位上,自己背过身去,竟然到旁边的面店坐下了。
书童是个机灵孩子,眼睛滴溜溜转,对着常十三连连点头,他凑到摊前,压低声音:“我家公子今秋乡试如何?”
常十三看了他一眼,这小书童眼神清澈,倒是个忠心的,他也压低了声音:“确有希望,但他眉间有滞色,主心神不宁,若不能静心,恐有波折。”
书童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喜色:“有希望就好,有希望就好,我家公子自当静心攻读,不敢懈怠。”
那书童眼看要跳起来去寻那书生,常十三一把把他拽回来,“你家公子,是不是近来常觉心神恍惚,夜里多梦,日间精神不济?”
书童连连点头:“正是,公子他夜夜苦读到三更,可第二日起来,总说记不住昨日读的。请了大夫看,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开了些安神的药。”
“那不是病。”常十三摇头,“是他心里有事,压得太重,你去告诉你家公子,读书固然要紧,但若心不静,读再多也是枉然。今秋乡试……怕是难。”
书童脸色变了:“先生的意思是……”
“卦象显示,功名有,但不是今年。”常十三说得直接了些,“让他放宽心,好生调养,来年再战,若强求,反而伤身。”
书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付了问卦钱,没了方才的冲劲,慢慢挪到旁边的面摊子。
裴厌关注着那边的响动。
书生很迫切地问书童:“好的还是坏的?”
书童语气有些凝滞,说了句:“不好不坏,公子你若能沉心静气,一定能高中的。”
书生叹了口气,语气一下子萎了下去,“罢了,有才,不管那卜言了,这家面还不错,你去讨个碗来我分给你。”
后面的对话裴厌没有再听了。
在虞国,谁人不道十年寒窗苦,科举是不少少年人眼中最浓最重的一笔,正因此笔重,所以不能歪斜,所以不可退缩,所以不可露怯,所以连街边江湖人不知真假的的预言也不敢听。
所以这一笔越来越重。
裴厌想起从前琅谦和裴澈带她和琅昀算命时,两人算命的结果是不自知的,因为命运对于稚子还很重。
当时她也围着琅昀,“阿兄,你就告诉我,是好的还是坏的?”
琅昀只是把琅照推开,总是不说,如今看来,当时的结果大概是“坏的”了。
不过,若在她年龄尚小时告诉她,未来有多少坎坷,她或许不能承受。而如今呢,命运还是那样的命运,只是她已经在悄无声息的成长了,成长到就算知道命运是“坏的”,也能欣欣然与之叫板。
她又从常十三的签筒里抽出来了一支,“借用一下。”
常十三点了点头,目光温和,一直落在裴厌身上。
她走到了那边吃着面还没离开的书生面前,拿出签,说道:“公子可信,这竹签能定你十年寒窗的斤两?”
那公子显然没料到裴厌会跟上来,愣愣看了那个叫做“有才”的书童一眼,以为他没付钱。
裴厌继续说道:“我幼时,家人也曾为我卜过终身,他们瞒我,是怕稚子承不住命运之重。后来我历了些事,风雨劈面时,反倒想起那支从未听闻的签,如今想来,那支签怎样,我已经不甚在意了。人这一世,不是来应验签文的,是来活过签文的。”
她目光落在书生放在桌上的已经被翻得卷边的书册上,“科举亦是如此,你今日惧它,是因你在乎,但你在乎的,不该是那支虚妄的签,而是它,你长灯下读过的书,弹指十年的光阴。”裴厌拿起桌上那本书,晃了晃。
“功名如山,你已一步一阶行至此处,山巅云雾岂是一支竹签能吹散的?”
那书生眼睛里逐渐生了些光,他好像知道自己一直以来的虚浮来自于哪里了,他总是怕十年苦读白费,怕一上考场孤立无援,可是十年的苦读不止是成本,也是底气,从来不是一场考试来审判这十年光阴,而是十年光阴与他共勉、渡难。
“是了…是了!我这些年,竟是在跟自己较劲,将这十年寒窗当作了赌注,把一场秋闱看作了刑场…患得患失,神魂俱疲。”他望向裴厌,眼中光彩灼灼,“姑娘说得对,它从来不是待价而沽的货物,而是伴我渡江的舟楫。”
他一把夺过裴厌手里的竹签,看势是要将竹签掰断来“对抗命运”。
裴厌立即钳住他的手。
书生吃痛,木签掉落,裴厌堪堪抓住木签刻着字的那一头。
“公子也是性情中人,但这签对我朋友很重要。”裴厌收回签擦了擦。
“抱歉姑娘……多谢姑娘……姑娘还是习武之人?”
裴厌并未理睬,尴尬一笑之后便回到算命铺前。
那书生在背后喊了一声:“姑娘,我叫薛固言!我一定会……”那人声音急转直下,很小声得说了后半句:“高中的!”
等薛固言和有才走远,裴厌低声问常十三道:“你说的‘功名有,但不是今年’,是真的?”
常十三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看透世事的沧桑:“卦象如此,但人事难料,或许他听了劝,放松心神,反而能超常发挥也说不定。”
“算命这事,七分在天,三分在人。”他补充。
接下来又来了几个算命的:一个问失物,一个问出行,一个问家宅。
常十三一一应对,收钱,说些或吉或凶的断语,都是些寻常百姓的寻常烦恼,算完便走,巷口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日头渐高,阳光灼人。常十三和裴厌收了摊,把桌子搬回巷子。
路上经过了一家食店,常十三停下了步子,数了数今天上午赚得的铜钱。
常十三数完钱,面色一喜:“今日是端午节,你想晚上吃粽子,还是现下就吃?”
“今日是端午节?”裴厌有些惊讶,她如今对日期完全没了概念。
食店的老阿公听到两人的对话,开口道:“二位不妨现下来吃,正午人不多了,我粽子却没卖完,便宜卖给你们。”
裴厌一笑,“现下吃。”
两人坐到食店不大的店面里,里面的客人坐得很近,他们也可以听到旁边人的对话。
那是两个有点年龄的男人,似乎是某个高门的家仆。
“太子和陆家定亲了,在京州都传遍了,我家小姐和陆家的那个千金有书信往来,近日吵着要到京州去参加他们的婚宴呢。”
“诶,话不要乱说,那位不是还在孝期吗?”其中一人压低了声音。
另一人也压着嗓子,附耳说道:“钰行帝的旨意‘孝在质实,不在虚文’,说是三月易一年,就保有九个月的孝期。”
裴厌在灰鹞帮练就不凡的听力,将二人的对话尽收耳中。
陆家千金,陆裕安。
她忽然大悟了什么一般猛然大睁了双眼。
许仪的梦魇里,那个深蓝色锦袍,执团扇的女人,就是陆裕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