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厌低下头,她的掌间也有一道不浅的勒痕,她皱眉,双手紧攥。
常十三在一旁伸手推了推裴厌的胳膊,似是怕她再落入幻觉。
裴厌知道常十三的用意,只是经过方才那一遭,一直啃食着她理智的幻觉,被差点亲手扼杀同伴所带来的后怕沉重地压了下去。取而代之,一种近乎虚脱的清明充斥了她的脑海。
裴厌缓缓地转过头,目光再次落在常十三颈间那道刺目无比的伤痕上,沙哑道:“……对不起,我方才陷入幻觉,恍然间看见我的仇人,我……”
常十三只是小幅摆了摆手,嘴唇动了动,“没关系。”
裴厌抱着蜷缩起来的双膝,思索方才见到景和许的景象,不曾想她的幻觉竟已经严重到了如此地步。
常十三翻弄着篝火里的木料,好似随口一问,“你说你见到了仇人……那人怎么惹得你如此愤恨?”
二人盯着两人间的篝火出神,夜色浓长,沉默一直持续到第二日天色初起。
篝火早已经熄灭,青白的天光在雾气中隐隐约约。
常十三先睁开了眼,经过一夜的休息,他的状态恢复了些。
他看见薄淡的雾气,情不自禁一笑,看向旁边的裴厌:“裴少侠,你快看!我们今日必定出山。”
裴厌却没有答话,依旧紧闭双眼,好似又陷入了深深的梦魇。她脸色苍白,唇色白到几乎没有,眼窝有些下陷。
“裴厌?”常十三担忧道。
裴厌一向睡得浅,这么久了还没有反应。
常十三立即上前用手背摸了摸裴厌的额头,果然,她发了高烧,像是一夜都没有退的样子。
就在这时,一阵微弱却持续的风,拂过裴厌额前粘着的碎发,远处隐约传来不同于林间窸窣的声响。
白雾在这一刻,开始缓缓地流动、变得更薄。
远处,山峦深黛沉默的轮廓,如同褪了色的水墨画,一点点从无边的乳白中挣扎着浮现出来,边缘逐渐清晰。
雾,散了。
常十三几乎是立即做了决定,一鼓作气,走出这该死的林子,他望着那逐渐显现的出路的方向,他撑着地面,站起来。
他摇摇晃晃地重新站定在这片雾气开始消散的林间空地。
常十三用尽全力将裴厌背起,一只手吃力地稳住裴厌,他沉默而决绝地将夹在腋下那根赖以支撑的粗树枝,“哐当”一声扔到了旁边的草丛里,然后全力背着裴厌。
二人就这么一瘸一拐地、极其缓慢地挪动着。
走到不平稳的地方,常十三控制不住地愈发踉跄,裴厌则向前栽去。
常十三紧紧抓住她,稳住了她下滑的趋势,自己却失去了平衡,两人一起倒下去。
常十三看着昏迷的裴厌,又看了看自己发肿的左腿,竟然笑了,他笑着往裴厌身边一躺,看着逐渐明了的天色,笑意收敛,微微出神。
“咱歇会儿再走吧,歇会儿。”常十三不知在对谁说。
……
裴厌再有意识时,已经趴在常十三背上,他们正极其艰难地一步一步挪动。
“……”裴厌想说自己可以,想下来,让常十三省点力气,但嘴唇翕动了几下,只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
常十三意识到裴厌醒来,故作轻松道:“你醒了。”
常十三那双总是带着点戏谑或强撑镇定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近乎本能的坚持。
裴厌闭了闭眼,双臂尽量用力环住了他。
“你怎么舒服怎么来,小爷我有的是手段和力气,别怕。”常十三还有力气开玩笑。
裴厌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能听到他粗重急促的呼吸。
常十三为了不让她在他背上昏死过去,也或许是为了驱散这令人窒息的寂静和痛苦,他开始断断续续地说话。
声音贴着他的脊背传来,带着沉重的喘息和震动,模糊不清,却持续不断。
“裴厌……别睡……听见没?”
背上传来一丝微弱的嗯声,算是回应。
“聊聊……随便聊点什么……”他又喘了几口,脚步未停,“你不想说你的……那就不说,我说点我的……反正,你大概也听不清,记不住……”
他的语气变得有些飘忽,像是在对背上可能已经意识模糊的她说,又像是在对着这空旷起来的山林自言自语。
“我啊……打有记忆起,就在街上晃,不知道爹娘是谁,也不知道自己打哪儿来……他们都叫我‘小乞儿’,或者干脆是‘喂’。”他自嘲地低笑了一声,气息不稳,“跟野狗抢过馊馒头,也在大雪天挤过破庙的角落,就为蹭点别人烧剩的香火暖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