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慈并没有立刻冲进去抢夺,而是僵立在门口,在这短短一瞬,凭他的心智已让他大略知晓发生何事,以及崔秀秀意欲作甚。
那是恩师上旬来信,表明许诺他的荐举书,是他摆脱寄人篱下,更甚于是为卫氏沉冤昭雪的契机。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眼底翻涌的惊怒与焦灼,迈过门槛,举止得体地朝着崔秀秀行了个揖礼,嗓音清朗如珠玉琤然,是少年人才有的音色,可他口吻却沉稳从容,俨然自持着名门士族的仪态,“三娘子。”
随着他开口,崔秀秀的视野下方弹出一个淡蓝色的对话框。
【卫慈:那是家师寄予我的书信,不知为何会在三娘子处?此信于卫慈至关重要,更关乎卫氏一族昭雪之机,还望三娘子……高抬贵手。今日之恩,卫慈铭记五内,日后定当结草衔环,以报崔氏庇护之情。】
大段大段的文字在屏幕上滚动,配合着那清冷中带着一丝恳求的少年音,若是换了不知卫慈是谁的新玩家,恐怕早已心软。
毕竟少年郎如似美玉将碎,姿态放得极低,屈尊来换取一封信而已。
然而,崔秀秀面无表情抬起手,在闪烁着的光标上【跳过/skip】一通狂点——才没那个耐心听反派说话~
现实与虚拟的界限在这一刻仿佛重叠,卫慈的嗓音戛然而止,所有话术、铺垫、煽情、关乎往后的报恩,于这一刻被粗暴地切断。
在卫慈那双骤然缩紧的瞳孔注视下,崔秀秀纤细白皙的手指捏住了信封的一端。
她看着卫慈。
唇角勾起一抹在卫慈看来如同恶鬼般残忍戏谑的笑意。
“嘶啦——”
清脆的撕裂声在寂静的书房内显得格外刺耳。那封承载着重担的荐举书,被当面毫无迟疑地撕成了两半。
卫慈惊愕上前一步,往日无论承受何等冷待都未曾变更的神情,此刻却如同玉像崩裂,流露出温润表象下的阴冷本质。他下意识伸手去拦,但崔秀秀手指翻飞。
嘶啦、嘶啦、嘶啦。
雪白坚韧的纸张在她手中化作纷飞的雪花,火漆印碎裂,红得像血。那些关于才学、品德的赞誉之词,变成残缺零碎不堪看的碎片,再也拼凑不出原样。
她手一扬——
漫天的碎纸屑纷纷扬扬地落下,有的落在了案几朱梅上,有的飘进了烧得正旺的炭盆里,瞬间化为灰烬,还有几片,轻飘飘落在卫慈伸在半空欲拦,却拦之不及,颤抖不已的指间,再飘然坠地。
【系统提示:不可攻略角色「卫慈」恶感值100/100】
【系统提示:关键剧情道具「国子监举荐信」已销毁】
【系统提示:剧情偏移度大幅上升……剧情重构中……】
书房内鸦雀无声,极度静寂。
炭盆里的火舌贪婪地吞噬着最后一点纸屑,发出毕剥的轻响。
卫慈僵立着,低下头,看向满地如花瓣般零落的碎纸片,残缺的墨迹也化作扭曲鬼影,讥诮着他的无能为力。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抬首看向崔秀秀,寻常颇为温润明澈的双眸此刻幽深如冷玉,乌沉沉、空寂寂倒映着她的笑靥。他并未冲上前呵斥、质问崔秀秀何至于此。也不曾想着去寻崔氏长辈管教她,为自身讨公道……最终无非是崔三娘子认个错,此事便了了。
甚至连一霎那的失态都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可他凝视崔秀秀的目光不同于前。若说先前还存有一丝寄住的恭顺与容忍,而今再看她,却更像是在看一个死人,或说,一个必定将之千刀万剐以报此辱的仇敌。
在仅有十五岁的少年身上,崔秀秀意料之中,再度见到往后便会权倾朝野、手段阴毒的“卫相”雏形。
而卫慈缓慢收回手,手指用力地攥紧,指尖深深地刺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渗出,滴落在地毯上,悄无声息。
“三娘子……”
卫慈此时音色喑哑,如似含着砂砾般哽在喉头,每个字词都堪比是从唇齿间挤出来的,面无表情地与崔秀秀两厢对视,只余下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反而比盛怒更令人感到忌惮。
他忽而笑了,笑说,“……好手段。”
他甚至不需追问缘由。
毋论崔秀秀只为作弄他、抑或存心报复……事已至此,木已成舟。他只是定定地凝视着崔秀秀,将这张清秀却如同恶鬼般的面孔刻入心扉。
窗外的风雪似乎更大了,呼啸着拍打窗柩,室内暖意在房门大敞后便悉数散尽,此刻冷得彻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