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真的吗？

还是一场漫长而美好的梦？

她不知道。

*

三天后，江轮终于抵达目的地。

码头上一片混乱，人们都在争先恐后地逃难。利民机械厂的机器被一点点卸下船，装上板车，运往城郊的临时厂址。

说是厂址，其实只是几间勉强能遮风挡雨的土胚房。只是附近有其他比它们早来的厂，已经在陆续恢复生产。

利民机械厂的工人们自己动手，清理场地，搭建工棚，安装机器。

就这样，赵之凝和工友们一起，把这些从沪城千里迢迢运来的机器，一台台安装起来。手上磨出了血泡，肩膀压得生疼，但没有一个人放弃。

因为大家都知道，这些机器，是民族工业最后的火种。

有时干着活，敌机的轰炸来了，所有人都得扔下手里的活，往防空洞跑。

每每这时，工友们就喜欢缠着赵之凝，让她再讲讲那个梦。

“赵工，说吧说吧！听完了，我感觉干活都有劲！”

赵之凝一遍遍地讲，讲吃饱穿暖的生活，讲和平年代的工厂。只是，她从不提及那些具体的人名和地名，也不谈那些可能影响历史的事情。

她听说过蝴蝶效应，万一她不经意说出的某句话、做的某个举动，改变了历史的轨迹……

即使这只是一个梦，她也怕这个美好的未来，会因为她的无心之举而消失。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她也不敢冒险。

她只会讲一些细节，比如工厂食堂周三会有大肉包子、赶集时可以买到好看的糖画、带有气泡的甜水是什么味、数控机床怎样自动换刀……

工友们总是听得如痴如醉。

“要是真有那么一天，我早上吃三个肉包子，中午吃三个肉包子，晚上再吃三个肉包子！”一个从老家逃难出来的工友憧憬道。

“我想……让我闺女去读点书。”厂里帮忙烧饭的王姐说，“在梦里，女孩子也可以上学吧？”

赵之凝：“当然可以！她们可以当学生、当工人、当老师……自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王姐的眼睛红了，转过头去抹眼泪。

躲在潮湿的防空洞里，外面的爆炸声不断，但工友们的热情不减。

“赵工，你梦里那个啥……数控机床，真的那么厉害？”

赵之凝靠着冰冷的石壁，点点头：“真的，比我们现在的机床，先进多了。”

“真好啊，就是不知道……”小张喃喃道，“我能不能活到那一天……”

赵之凝沉默了一瞬：“只要我们把这些机器保护好，把技术传下去，总有一天……”

远处的爆炸声打断了她后面的话，洞顶的尘土簌簌落下。

*

时间一天天过去，利民机械厂在大后方扎下了根，开始生产当下急需的物资产品。

工厂渐渐扩大，赵之凝慢慢回到了她的工作轨迹，那场梦好像真的只是梦。

直到一天，厂里开了个会。

简陋的会议室里，坐着厂领导、老师傅和技术骨干，赵之凝也在其中。

坐在中间的厂长说：“现在前方需要更多的轴承，但我们的设备和空间都有限，必须想办法。所以厂里决定，专门划出一个车间，集中力量做轴承。”

大家都点头，轴承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这个车间，算是我们的分厂。”厂长继续说，“得有个名字，方便对外协调。大家想想，叫什么好？”

有人提议：“就叫第二机械厂吧，简单好记！”

“外面叫第二机械厂的太多了，”有人反对，“光是附近就有三家，怎么区分？”

“要我说，不如在前面加个寓意好的名字。”

“不如……”一个老师傅提议道，“咱们从沪城过来，千辛万苦，不就是图个平安吗？平平安安，把厂子永远办下去。”

“那就叫……永安第二机械厂？”厂长念了念，“这名字不错。”

会议室里响起众人赞同的声音，只有赵之凝整个人都呆住了。

她手上的笔都没握稳，笔尖在本子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划痕。

永安第二机械厂……

永安第二机械厂……

永安第二机械厂……

梦中的点点滴滴像潮水般涌来：

那是她刚进春风机械厂的时候，孟工在入厂教育大会上说的话。

“我们春风机械厂，前身是永安第二机械厂，响应国家‘三线建设’的号召，整建制内迁到咱们这里。”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光荣的工人！是国家工业建设的一员！”

“希望你们这些新鲜血液，能把这股子精神传下去，把技术学好、学精！”

“为自己，为咱们厂，更为国家，干出个样子来！”

……

她难以置信地失声痛哭。

一切都是真的。

一切都会有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