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性献出一捧山茶,包装精美,高低错落的山茶中有含苞待放的、有半遮容颜的、也有绚烂盛开的,用心地插出五彩斑斓的红。
她的动作里略显拘谨,时常忙手忙脚做出一些诡异的反应,又被她慌乱地欲盖弥彰遮掩起来。
最后女性起身离去,像是准备离开家出门打拼的青年。
远远能看到一个憔悴的女人,皱纹和碎发在她的脸庞搅合得难分难解,身体倾向出口,似乎是隐隐想逃离此处。
茗能猜到女人的真实身份。
她应该去见见女人。
女人却在茗朝她靠近之前,主动拨开重重阻碍,站到茗的面前。
“你就是她在外面的对象?”女人面带鄙夷道。
来者不善。
茗选择装糊涂:“请问……您在说什么?”
女人翻了一个超大幅度的白眼:“我是她妈,我还能不知道她喜欢女的?她的所有事情就没有我不知道的,包括你。”
女人缓缓吐出一个惊天事实:“我们其实见过。”
“什么时候?!”茗诧异道。
“那不重要。你只需要知道,我们家不希望你在她死后跳出来嚷嚷什么‘我是她的恋人!’这样搞笑的话,她敢出柜,我就能打断她的腿。”
茗冷呵一声,回敬道:“我对公开我们的关系这件事没兴趣。再说,她已经去世,你还能到哪去打断她的腿。”
女人轻蔑地笑道:“呵,你也就逞逞嘴上快活。我只是好心提醒你,别真把自己当回事了——天知道她在外面勾搭了几个女的?你也是有够搞笑,居然送蝴蝶兰,突兀得我都替你感到悲哀。”
她随即转身,不愿忍耐一分一秒,疾步逃离葬礼现场。
“原来如此。”
身侧突然响起一道清扬的声音。
茗猛地扭头,是一位女性,还是位有些诡异的女性,声音明明是悠扬的,应该笑着的脸却面无表情。
“……你好。”茗迟疑地问好。
女性不以为然地点点头,像是一切尽在她的掌握和料想中:“你好。我算是她的网友。别介意,我不是故意偷听。”
茗尚在混乱中,随意回道:“没事,你别说出去就行。”
“放心,我的保密工作做得很扎实,”女性回答得非常利落,她看着墓碑旁的那束蝴蝶兰,继续道,“我猜她瞒着你的事情不止是花的喜好,有猜对吗?”
“……对。”茗又默默念一句“骗子”。
“她是个骗子对吧?”女性又发出脸应该在微笑的声音,但表情仍旧没有任何波澜,“但是个善良的骗子,两年前,她骗我继续深造,她说我的专业绝对不会被时代摒弃,我选择相信她。”
茗问:“那现在呢?”
“现在的话,我不想说她说错了。”
“抱歉。”
女性摇摇头:“不用道歉。我只是觉得有时候人生的选项,只有痛苦和更痛苦的区别,她很聪明,她懂如何避开别人更痛苦的选项。如果我放弃深造,只会痛不欲生,但选择继续,还能像现在这样站在这里悠闲地跟你说着话。”
“痛苦和更痛苦……”茗若有所思地反复咀嚼着这几个词。
女性笑声悠扬:“骗子小姐只负责骗,可不负责解释说明。慢慢想吧,人生还很长,我也是花了大半辈子才勉强想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
。
深夜的高架桥中间有一株蝴蝶兰。
偶尔来往车辆将其无情碾压,花瓣糜烂,她凄惨地苟延残喘着,茗觉得那副场景仿佛是自己迄今为止的人生的具像化。
冷风呼啸而过,低头能看到黑暗中翻涌的河流。
茗收拾好一切,来到这里,打算与这片河流的黑暗融为一体。
“晚上好,邻居,下面有什么有趣的东西吗?”
茗沉思的时候,旁边忽然凑近一个女人。
海模仿茗的动作,踮起脚尖,跟着低头注视下面的一片漆黑。
“你是谁?”茗没个好气问。
海面带灿烂微笑道:“我是你对门的邻居,也对,之前都没跟你打招呼,你不认识我倒也正常——果然还是要跟你打个招呼啊,你说是不是?”
几年后茗再回忆起当时的场景。
她想,那应该是海徘徊在是否要接近她的问题里终于在那刻做出“痛苦”的决定,避开茗被冰冷河流吞噬的“更痛苦”的选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