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细微的停顿。
她怎么能不怀疑。
时间。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归墟的侵蚀远超预期,而新的路径还隐藏在迷雾之中。
首先,得活下去。然后……
然后,我得走得比他计划得更快才行。
张起灵没有出去很久,他回来的时候,刚好在一楼单元门口见到了张海露。他没说什么,点了点头当做招呼。
张海露没有走,也没有回应,她低着头整理袖口,用仿佛日常攀谈一样的语气问:“怎么样。”
张起灵沉默着,没有说话。
她就懂了。她低着头,深呼吸了四五回,才抬起来,神色如常。
“知道了。有事叫我。”她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张起灵并没有去吴邪的铺子。
他拿着张海露给他的一本张家广西分支早年的一个记录的修复文件,和张池殷的病历,去了浙二医院的肿瘤科,坐在走廊里等一个医生——那是张海露通过书楼的关系找到的、能看懂一些“非常规病例”的人。
医生姓陈,是个头发花白的老教授。他看完了那些修复文件,又调出张池殷近期的所有影像和化验单,对着灯光看了很久。
“从医学角度,我不该说这些话。”陈教授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但你给的这些旧记录……和她目前的情况,有令人不安的相似性。”
他指着CT片上胃部区域的阴影:“通常这种分化程度的肿瘤,从发现到进展到T3期,平均需要12到18个月。根据你给的她去年和今年年初的入院检查来看,她可能只用了不到8周,至少上一次检查的时候完全没有表现出任何征兆。而且你看这里——”他指向另一张影像,“周围组织的衰变速度,简直像……像被加速了。”
“能治吗?”张起灵问。
“常规手段很难追上这种速度。”陈教授摇头,“手术可以做,但复发和转移的风险会非常高。如果这些旧记录说的是真的……那她身体里的‘时间’可能已经乱了。”
张起灵接过病历,道了谢,起身离开。
走到医院门口时,烈日正盛。他站在台阶上,看着手里那叠纸——上面是张池殷的名字,诊断,以及一个正在倒计时的未来。
他想起来很多年前,张池殷教他认字时说过的话:“‘责’这个字,上面是‘主’,下面是‘贝’。意思是,你要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押上去,才叫责任。”
当时他可能想过,如果不想扛呢?
但他没有问。当时的他们都把背负责任当做是呼吸一样自然的事情。
直到几十年后,张池殷回答了他这个没问出口的问题:“那就别扛。责任是你自己选的,不合身的衣服就要脱掉。”
可现在,张起灵看着病历上她的名字,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责任。
这是选择。
他可以选择看着她的时间一天天被偷走,看着她变成记录里另一个冰冷的案例。他也可以选择走进那道门,赌一个微乎其微的可能——赌他的“优先级”足够覆盖她,赌归墟会转而注视他,赌她能因此获得一点点喘息的时间。
不是为了张家,不是为了青铜门。
是为了张池殷。
是为了“我要她活着”这个自私到不容置疑的念头。
他收起病历,朝停车场走去。脚步很稳,像很多年前他决定跟她走时一样。
等到张池殷知道张起灵要去长白山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那天午饭后,张起灵照例去吴邪那儿。张池殷饭后强撑了两个小时,实在是困得不行,说要回去午睡。她午睡的习惯已经很多年了,但张起灵非说吃完就睡对身体不好,硬拉着她在家里转悠了俩小时。这会儿他出门,她跟得了大赦似的摆手:“快走快走。”
张起灵似乎露出了一个笑容,凑过来亲了她一口,这才离开。
张池殷稀里糊涂地躺回床上。睡是睡着了,但却睡得很不安稳。不是空调温度不合适,也不是肠胃不舒服。是一种从心底里爬起来的违和感,跟她说不对。
不对……哪里不对。她翻了个身,有点烦躁地睁开眼睛。床单是昨天新换的,很深的颜色。她一向喜欢用深色的床品,感觉更好睡。另外,张起灵身上白,不穿衣服的时候衬得他更加——
张起灵。
她猛地坐起来。
张起灵其实很喜欢细小的肢体接触。比如出门的时候喜欢牵手、一起看电视的时候喜欢靠着坐、她看书的时候会喜欢贴过来把鼻子埋在她头发里。当然,也很喜欢亲吻。
但从来不会在临出门的时候亲她。
张池殷摸出手机打给张起灵,当然没有人接。她又打给张海露,还是没有人接。她下床,一边换衣服一边又打给张海楼,但其实她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这群、这群……
这群兔崽子!
等她赶到吴邪店里的时候,只有一个茫然的王盟,吴邪也不在。
“你老板呢?”张池殷气喘吁吁地问。吴邪这铺子地方好,就在西湖岸,孤山脚下,公交车开不过来,得走。今天是个很阴沉的天,很闷,感觉马上就要下雨。人热,但又出不了汗,她一路跑过来,感觉自己都快中暑了。
她几乎喘不上气。
“他说他度假去了。”
度假,哈,度假。张池殷平复着喉咙里的腥气,又问:“那之前常来那个姓张的——”
“池姐!”
张池殷猛地回头,是张海望。她看上去也是刚赶来,一头闷出来的汗。张海望跑过来想搀她,嘴里说着“你别急”。
只这一句话,张池殷就明白了。他们都知道,只是瞒着自己。
喉咙里那股腥气更重了,她努力吞咽了两下,抓住张海望,只问了一句话:“他出发了吗?”
张海望张了张嘴,似乎是不知道怎么回答。但没关系,她已经听懂了。张池殷气得闭了闭眼,但心里又知道不能把火往张海望身上撒。她左右看看,试图给自己找一件现在要做的事。她得把这口气岔过去,不然——
张池殷猛地捂住嘴,呕了两下。她浑身颤抖,被张海望紧紧扶着才没有滑下去,胃火烧火燎的剧痛起来。然后,她就看到自己手指缝里滴下一滴又一滴的血。
她突然明白那个停顿是怎么回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