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张池殷劝说之下,张起灵总算是打消了学吴邪再放一把火的想法。但退让的前提是张池殷得跟他挨近点:至少别挂着那么多有的没的。
越靠近中心,墟枢对张池殷的偏爱就更明显。她现在要是不贴着张起灵走,可能都迈不开步子:这些堪称热情的藤蔓几乎不打算让她自如行动。她怀疑自己现在原地躺下的话很快就会跟之前那根冷光棒一样被裹起来带走。
这可不行。
“这个斗原本是什么你还记得吗?”张池殷一边跟热情过头的墟枢拉扯,一边问张起灵。
要说到比年龄、外貌、性别更加本质的区别的话,她跟张起灵之间唯一不同的,大概就是血缘方向了。
张家的族内通婚十分严格,像她父母其实就是表兄妹。当然了,在以前,表亲本来就不算在近亲的范畴。但张起灵不一样,张拂林找了个族外老婆这件事当年可是赫赫有名,她爷爷还唏嘘过好一阵儿——张拂林是她母亲这边的亲戚,大家都认识。虽然这些讨论在张起灵被带回来成为张起灵之后就销声匿迹了——谁敢嘴族长生母啊不要命了吗。
所以墟枢是喜欢自己这个类型的麒麟血?她还从来不知道麒麟血还有区别呢……哦对了,吴邪。
张池殷想起来吴邪曾经说过,在鲁王宫意外吃了“麒麟竭”之后,他也曾短暂地表现出部分麒麟血的特质,比如说避虫,但是看上去还不能破障,不然也不至于在长白山被困那么久。
所以这是看口味的事吗?张池殷突然觉得有点荒谬。她甚至有点想给张起灵手指头也来一刀,看看这些藤蔓会给出什么反应。
“不记得。”张起灵帮她拨开一根卷着她头发玩儿的藤蔓。
当年张家和背后的势力一起拆出了很多陨石碎片,分散在全国各地,找了一些隐蔽的地方观察陨石造成的影响,这只是其中一个并不特殊的存放点。但归墟系统的观测和培养他只记得这些,书楼也曾经因为动乱断代过,很多资料其实都遗失了,不然也不会要人下来看看。
“你觉得是墟枢有问题?”他问。
张池殷点点头。她觉得造成这个墟枢如此特殊的原因,可能不是因为归墟系统出了什么问题,而是因为墟枢本身的内核。
他们之前已经成功证实,墟枢的内核会对归墟系统造成一定程度的影响,这也是为什么他们要一批批送人进长白山,又把古楼建在广西墟枢上的原因。面对一个比自己大很多的庞然大物时,无法掌控它,那就潜移默化它。如果能够成功影响某个墟枢,那也许也可以反向影响那个不知道在哪的归墟本身。
搞不掉的,变成自己的也可以嘛。华夏人民一直以来都是如此朴实且灵活的。
参考这一点,张池殷总觉得墟枢对她和张起灵表现出的如此鲜明的区别待遇,大概率是因为墟枢本身的影响。她看着面前这颗巨大的“树”,已经开始天马行空的想难道这棵树是当年自己种的,现在生了灵智来认主?不太可能,她只干砍树的活。
接近“树”之后,藤蔓们似乎达到了目的,没有那么热情了,重新挂回了“树”上,让这颗不知品种的树看上去像一株千丝万缕的柳。张池殷终于得以自由行动。她绕着这棵树走了两圈,没发现什么奇怪的地方。
“这又是个什么说法……”她抱着胳膊思索。归墟系统是绝对中心的,这片墟枢里所有归墟认为重要的东西都会集中在核心,他们一路走过来越走越宽的路也证实这里确实就是那个核心。墟枢对她这么热情,原因一定是在这里。她琢磨着,又低头看看自己的手。
给这树抹点自己的血?
就在她准备尝试的时候,张起灵示意她过来看。
他原本只是拨开藤蔓想仔细查看一下树皮上的纹路,结果没想到有几根藤蔓被他碰到之后忙不迭地游开了——张起灵甚至感觉从植物身上读到了落荒而逃四个字。
果然还是放把火好了。
张池殷“嚯” 了一声,啧啧称奇。原本他们以为树干上的凹凸是树皮,没想到是一层层的藤蔓。此时就像线团解开一样,里面露出了一个摸上去似乎是某种金属制品的东西。
“我感觉有点眼熟。”她说着,拿起刀,“劈开看看吧。”
好巧,上一个在树里藏东西的是周坟,这难道也是某种归墟规则了吗?那你们真不会变通。
之前在周坟时,棺椁并不是他们自己挖开的,因此张池殷还担心过万一挖不动怎么办。结果出乎意料的是,她站在那儿就像个吸铁石,树上的藤蔓全都开开心心凑过来往她身上搭,张起灵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给剩下那层薄薄的树皮开了个洞。
里面确实是中空的,但是跟他们预料的不同,里面并不是棺椁之类的东西,而是一个金属盒子。盒子不小,要让张池殷来说,有点像骨灰盒。她感觉里面应该就是陨石——他们下来本来就是为了查看陨石状态的,但是至今都还没见到它。此时出现一个保护得这么好的盒子,很难不联想。
张起灵把盒子抱出来,看了一圈儿。盒子并没有锁,只是靠一个搭扣栓起来了而已,很轻松就能打开。他看了一眼张池殷,后者点头示意明白,然后往后退了两步。张起灵吸了一口气,屏住呼吸,打开了盒子。
“怎么说?”张池殷见他没什么反应,等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张起灵像是被她唤醒一样,少见地出现了近乎“迟疑”的神色,然后把盒子递给了她。
这什么意思。张池殷一头雾水地接过盒子,然后——啊。
盒子里有三样东西。除了他们寻找的陨石之外,还有一张暗褐色的布料,上面有一些奇怪的花纹,和一只暗淡的铜铃。
她感觉身上开始发冷。这是什么恶作剧吗?
能够接触到陨石的人,都是对归墟系统十分了解的人。绝对不存在随便将陨石安置起来的可能。所有人工选出来用作墟枢的东西,一定都是有意义的。在明知归墟会采集这些信息,然后分析,应对的前提下,一块沾透了她的血的包被,一颗代表着张起灵权柄的铜铃,成为了墟枢的核心,这绝不是无名之辈能做到的。
书楼没有记载是谁把这两样东西放进墟枢。但她心里很快就有了一个猜测。
铜铃。她认出这粗糙但熟悉的纹路,现在世间所存的铜铃都只是赝品,但也是有点功效的。当年在张家,这东西的管控十分严格。散族时,张池殷毁掉了能找到的所有储备,但在那之前,族里仍旧有一些人保有这种铜铃。
而且这块布料……她伸出手,指尖在触碰到那暗褐色的僵硬质感时,细微的血腥味仿佛穿透了时光,再次钻进她的鼻腔。
这不是普通的布。这是那个婴儿——那个“圣婴”——的包被。它本该和那婴儿一起,深埋在张家祖坟最底下,不见天日。
张家繁衍本就艰难。张起灵被带回张家的那一年,家族里并没有新生儿降生。因此当“圣婴”出现异变的时候,阖家甚至找不到一个能够偷天换日的。于是他们偷偷聚集身上带有麒麟血的那些外家的小孩——大多都是无父无母、资质一般的孩子。然后从他们身上采血,去让“圣婴”重新沉睡。
然而这并不够。稀薄的麒麟血满足不了这个怪物,于是他们的目标从那些外家的孩子,逐渐开始转移到核心人物上面来。
但这是个足以撼动家族的丑闻,知道的人必须越少越好,他们甚至只能选一个人。当时的张家连续因为前代张起灵的意外身死、历史的进展、汪家的敌对,本就摇摇欲坠,接回“圣婴”也是想要稳定人心。如果这事出了差错,搞不好就是散族的下场——百年大族,总有一些老古板,死都不肯接受这种事实。
于是他们看上了张池殷——虽然她是最明显的那个,但是她反而是最没有利益牵扯的那个。她还没成年,没有自己的班底,唯一的亲人是张铭礼,而张铭礼同意了。
用族长来救族长,多合理啊。
张池殷那会儿十七岁。她记得可清楚了,那年夏天,她被请到那间只有两米宽的房间里,屋子里黑压压跪了一堆人。所有人都在冲她磕头,但她恍惚之间只听见他们要她死。
他们说,她是族长,就该为家族鞠躬尽瘁。
我不是张起灵吗?你们怎么能把我当一头血猪,要过年就杀了?不过,我是张起灵,这种生死攸关的关头,是该我以命搏一个生机。
她想不明白。于是她没有反抗,当然,也反抗不了。从夏天到冬天。她在那个房间里住了半年。直到那些人发现,她的麒麟血开始消失。
事情再度陷入危机,然后张起灵出现了。一个不谙世事的、刚出生、拥有麒麟血的婴儿。
张拂林将儿子带回家族的时候一定没有想过这种下场吧。她有一瞬间很可怜她那没见过面的族弟。以后他就是张起灵了,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这场闹剧最终的结果是,“圣婴”苏醒了。张家再次迎来了一个完美的长生,所有人都相信家族只是陷入了短暂的混乱,新的族长一定能够解决这些事情。
至于张池殷失去了过去十七年的意义,张拂林失去了儿子,远在西藏的一个女人失去了自己的未来。这都只是小事。一些无伤大雅,不足以为外人道也的小事。
这些小事,和那个“圣婴”一起,被偷偷送走,埋进了祖坟的最里面。
这两样东西,为什么会和陨石放在一起?
最合理的答案,几乎瞬间刺破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