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平时该起床的时候,张起灵在客厅坐了半晌,却没有听见主卧惯有的窸窣声。
最终,他走到主卧门口,手搭上门把,顿了顿,才推开。
窗帘拉开了一线,金灰的光斜斜切进来,正好落在床上。她坐在光柱里,微微侧着头,眯眼迎着那片亮,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只是感受温度。
听见张起灵进门的动静,她转过头来,对他一笑。
张起灵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那是——
察觉到他想要开口说话,她率先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嘘。”
她重新看向那束光。
“我还需要一点时间。”
接下来几天,她身上发生着一种无声的融合。
复健照做,饭照吃,偶尔还会因为膝盖酸痛小小地哼一声。她看他的时间变长了,目光里不再是姜小满那种鲜活的好奇,也不是张池殷那种复杂的深沉,而是一种笃定的、近乎贪恋的凝望。仿佛要把过去错过的那些都一寸寸补回来。
她会说起旧事。一些张起灵早已遗忘的细碎片段:某个雨夜她等在回廊尽头,手里攥着一把伞;某次他高烧昏沉,额上覆着的是谁的毛巾;甚至是他少年时一次失败归来,谁在黑暗里陪他静坐到天明。
她说这些时,语气很平静,像在梳理一段与自己血肉相连的记忆。没有姜小满转述梦境时的抽离感,也没有张池殷提及过往时那种下意识的收敛。
她终于将自己,全然放进了故事里。
张起灵知道,时候快到了。他在等,等她自己掀开最后那层纱。
张起灵听见浴室里传出一声沉闷的响声时,距离她进浴室大概不过十分钟,他正在坐在沙发上发呆。他听到这个声音后迅速起身冲到浴室门口扭动门把手。没有打开,反锁了。
“你等会!”他听到她在里面喊。
声音不对。姜小满说话的方式与张池殷稍有不同,更轻快、更活泼。带着一种令人不敢触碰的、飘忽忽的惬意和快乐。张池殷则是更和缓,不紧不慢。
哪一个都不该像现在这样,沉闷的,发抖的,甚至带着一点窒息感。
张起灵没有听她的。这扇门对他来说本就形同虚设,甚至用不上他踹,只不过是用力一掰、一推,不堪重负的锁舌断在锁孔里。他推门而入时被浴室里的水雾短暂迷了一下眼睛,随即就看到她摔倒了。
她跌坐在翻倒的防滑凳旁,浑身湿透,黑发贴在苍白的脸颊和脖颈上,身体微微发着抖。刚开始尝试重新负重的膝盖当然不足以支撑她站立,加上浴室地滑不可能拄拐,一直都是用防滑凳,从没出过错。
但此时不知为何,防滑凳和她一起翻倒了。
张起灵没细想,他扯过大浴巾裹住她,一把将人抱起来。怀里的人僵硬得像块石头,直到被放回床上,裹进干燥的被子里,她才像是猛地活过来。
她抿紧唇,脸涨得通红,眼眶里蓄满了不知是水汽还是泪,亮得惊人。她抬手“啪”地打开他伸过来想试她额温的手,看起来甚至还想抬手给他一巴掌——哦,她已经打了。
张起灵精准握住了她挥过来的手。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他知道她有话说。
“不要把我当张池殷,我是会生气的。”她声音哽得厉害,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尖锐。
不,这不是她想说的话。张起灵可以清楚听出这句话里的僵硬和谎言。为什么这种时候她会——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意外摔倒,也不是害怕被当作替身的委屈。
这是张池殷。
她在走完最后一步。
张起灵抓着她的手没有放开,而是带着她的手贴上了自己的脸,仿佛她原本就是想要抚摸他,而不是扇他一样。
姜小满自己说过,解释和开解都是没有用的,对张池殷这样的狗脾气,最有用的就是——
绕开那些线团,直取要害。
“我知道你在问什么。”他的声音很低,沉静得像浸透了夜色的湖水。他表情严肃到甚至看上去有点像是在生气。但熟悉他的人都听得出来,他像是陷阱收网的老手猎人一样,语气里藏着一点危险的雀跃。
“我也知道,你现在是谁。”
她的睫毛猛地一颤,泪水倏地滚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