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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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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

对啊。你不尝尝的话,你就永远不知道它甜不甜。姜小满把草莓塞进嘴里咬下去。

甜的。她冲张池殷一笑。

张池殷第一次露出怔忡的表情。她仿佛第一次听见这样的话,沉默了很久,才回头去看张起灵。

这次不是张起灵雷达。她看着张起灵在水池边洗菜的背影,看了很久。直到姜小满吃完那盘草莓了,才转回来,弯腰伸手,摸了摸姜小满的头。

小满,你说得对。

晚上睡前,姜小满叫住张起灵。她从来没有叫过他小哥,一直都是叫大名,或者就像现在这样,用目光无声地喊他。

和张池殷一样的习惯。张池殷也这样,只叫他“张起灵”。极偶尔的情况会叫族长。执着得厉害,像是在一遍遍强调什么一样。

“下午的事,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她问,然后看着张起灵,似乎很期待那个答案。

张起灵没说话。她等了一会儿,大概是明白今天等不到结果,于是笑眯眯地说:“那等你想好了,再告诉我吧。”

大概是白天练走路练得多了。晚上姜小满睡觉都是在走路。她没有留意自己在哪里,只是低头盯着脚面,来回踱步。很快,她发现了,自己会下意识在两米处回头。

这不是她自己的习惯,是张池殷吗?

她就这么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或许也不是自己的脚——走来走去。右膝盖开始隐隐作痛。

脚下的地面逐渐变硬,踩着的地板仿佛变成了湿滑、坚硬的岩石。

她不知是绊住、还是踩着岩石脚滑了,一下子摔倒了。

手心传来尖锐的痛感,她抬起来一看,满手的血。

手掌下的触感变成了柔软的布料,手腕到小臂上出现了好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痛得她马上开始颤抖。

张池殷倒吸了一口气,想要控制自己的手去捂住伤口。但刚一动,就有人按住她的肩膀,甚至将她的手握了起来,逼迫她用力。

伤口的血流得更欢了,很快便将手下的布料浸透。隔着失血带来的眩晕黑视,她勉强看清那好像是个小被子一样的东西。

浸透血的织物被人珍而重之地抱起来拿走,禁锢着张池殷手的人也撤走了,她重获自由的第一时间不是去捂伤口,而是捂住了嘴,抑制住了汹涌的呕吐感。

不知道是因为失血,还是因为恶心。

她听见屋外有很多人匆忙走来走去,看到有人拿着药品进来守着她,为她包扎伤口。伤没有开到动脉,短时间内不会致命。但这样的包扎显然是不够的,她失血过多,如果放任不管,迟早要死。

来人一边哭一边帮她清洗创口、撒上药粉、缠好绷带。但她心里却十分冷静,知道这人即便此时哭得再伤心,可只要隔壁需要,他马上就会给自己的胳膊再来一刀。

真是从头到尾都很恶心。她下意识反胃了两下,但什么都没吐出来,心中的焦躁冲天而起。可理智却按住她的脊梁,把她牢牢扣在这间从头走到尾只有两米的小房间里。

她的心里在痛骂,在嘲笑,在呼救。但脸上除了冷汗之外什么都没有。甚至来人抓起她的胳膊的时候,她也没有抵抗。

这样的酷刑——滑稽剧——不知道持续了多久,在她几乎已经丧失意识的时候,恍惚听见“可以了”,然后有谁过来抱起了自己。

她就彻底睡过去了。

把她唤醒的是张起灵。姜小满才发现自己躺在地上。张起灵张开嘴仿佛想问什么,但是姜小满先他一步,爬了起来,抓住了他。

张起灵注意到她起来的时候,是用胳膊肘支撑自己的,而不是手。

他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姜小满手还是软的,那些疼痛,那些愤怒,那些无力,没有随着梦境消失。她抓住张起灵的领子,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质问:“你们对她做过什么!”

她没发现自己在下意识干呕,也没发现她流下的冷汗。

她再度问了一遍。这次,她没有抓着张起灵,而是把自己的——张池殷的——双手举到男人面前,一字一句,咬牙切齿,仿佛穿过近百年时光前来为自己讨一个公道:“你们对她,都做过什么!”

这是姜小满第一次对张起灵表现出负面的情绪。在这之前,她对张起灵像是叠了十层滤镜,有无限的耐心和包容,对方说什么做什么,她都觉得好。

但是张起灵却没有什么可以告诉她。

他再度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姜小满气得磨牙,她第一次发现不爱说话这个特性如此令人恼火。

“家里这个次卧,是专门给你准备的吧。我第一次回来的时候就看了,衣柜里都是男装,好几个款式你都穿过。”

“吴邪说她是你的家人。胖子说你们两个好得像是一个人。”

“你知道她的银行账户密码,有她家的钥匙。住在她家。”

“你知道她喜欢穿抓绒的居家服,要有口袋,不要连帽。”

“你甚至知道她多梦,半夜会醒。床头柜上永远有保温壶和温水。”

“那你怎么会不清楚?”

姜小满颤抖着手,把自己的袖子拉上去。两条胳膊上,是从手腕逐渐蔓延到手肘的密密麻麻的旧伤。这些伤痕随着年岁已经逐渐退化成了很浅很浅的几道白痕,不仔细看甚至看不出。可她眼底映出的仍是淋漓鲜血,鼻腔里甚至残留着血腥与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

张池殷站在她背后看着她,脸上露出另一种混合着释然和悲伤的表情。她把手轻轻地搭到姜小满肩上,没有说话。

“怪不得她那么怕抽血。”

“她被像个牲口一样放血,那些人脸上流着泪,手里拿着刀,好像她是块肉一样,包好了再划开。你不清楚吗?”

“她甚至连疼都没喊过,也没挣扎过。”

“她说你没有错!”

姜小满,张池殷,流下泪来,问。

“那她做错了什么?”

那我做错了什么?

张起灵托着她的手,不知道如何回答。

月色从窗帘缝隙斜斜切进来,掠过姜小满绷紧的侧脸。她眼底烧着一簇火——不是张池殷那种压得实实的、温在灰烬底下的暗火,是噼啪往外窜的,带着刚出鞘的刀才有的亮与利。

她在抖。手攥着自己胳膊,指节抵得发白,像是要把底下那些淡了的旧疤重新按出血来。

张起灵太熟悉张池殷疼时的样子了。她总是先垂眼,再弯一弯嘴角,把所有的东西——不管是什么——都妥帖地收进那副温和的壳里。她有一套处理疼痛的方法:裹紧了,埋深了,不让任何人看见,连自己也不去细究里头到底装着什么。

可姜小满不会裹。

她疼,然后做出了最本能的反应——“凭什么?”

那是一种张池殷绝不会摆到明面上来的、赤裸的委屈。

张起灵忽然感觉自己明白了张池殷。

她从不喊苦,但她却告诉自己,不要没苦硬吃。——反过来说,她教他不要没苦硬吃,但是她自己却从不喊苦。

因为她把那些苦都囫囵塞进一口箱子里,不问对错,不分轻重,整个儿背上身。

而姜小满正试着开箱。她在用自己的尺子重新量:这道疤是因为什么落下的?那件事到底是谁的过错?这份委屈、这份不甘、这份痛,究竟该记在谁的账上?

她不肯咽下去。她在一样一样地拣,一句一句地问,用一套简单到近乎执拗的“对错”观,去拆解那个缠了张池殷一辈子的、乱麻似的结。

她在替张池殷质问。

张起灵想起张池殷那些笑容。温和的,平稳的,底下埋着他看不懂的神色的。那笑容被如今的姜小满一衬,突然就明朗了起来。他甚至感受到了一种荒谬。

为什么这么多年,没人发现?

——他没发现?

夜色从窗外漫进来,屋子里的阴影渐渐深了。他们还在原地。张起灵胸口微微起伏,感觉到了一种很轻微、却很鲜明的愤怒与茫然。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终于想明白了吴邪的那个问题。

姜小满不是张池殷暂存的影子,她是张池殷亲手埋进新土壤里的一颗新种。

至于这种子会长成什么,他不知道。可能,她自己也不知道。

但他隐约触到了一点张池殷的用意。成为姜小满,或许不是为了“休息”。

——而是为了让另一个自己,用全新的眼睛,把那些她早已不敢再看的东西,重新看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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