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塘关长街人声鼎沸,彩绸灯笼如星河垂落。敖丙将敖慧驮在肩头,小丫头攥着糖葫芦,云鬓仙鬟被敖丙以幻术化作凡人羊角辫,随脚步轻晃。
“哥哥,要那个!”她指着摊上会翻跟斗的竹编蚱蜢,哪吒已抛出一串铜钱:“老板,来三个!”他随手将蚱蜢塞进敖慧襦裙兜袋。
敖丙刚将糖画塞进妹妹手心,西市口忽炸开一蓬金红焰光。吐火艺人鼓腮猛吹,炭盆里窜起的火龙直舔过青布幡旗,灼热气浪掀得敖慧额前碎发翻卷。
“快看!”敖慧琉璃瞳仁瞪得滚圆,攥住敖丙袖口,“火火!龙!”她误把摇曳火舌认作同族,激动得几乎要现出额间银鳞原形。
哪吒忙按住她,“嘘,那是凡人杂耍。”话音未落,艺人又含一口松油,对着火把喷出三丈烈焰。敖慧吓得猛缩进兄长怀中,转瞬却被噼啪爆响的火星吸引,挣扎着跳下来拍手:“再来!慧儿要飞飞!”
“我的小祖宗……”敖丙苦笑着摸出银锞子抛进铜锣。
那艺人得了赏,鞠躬道谢后,忽然从耳后扯出条焰色绸带,信手抖开竟化作九道流火绕场翻飞。
“好!好!”敖慧高兴地手舞足蹈,腕间狐后所送的金色铃铛随欢呼叮咚作响,金雾悄然漫过瞳仁。
哪吒拎起张牙舞爪的小龙女放在敖丙怀里:“再闹腾就把你丢给那火龙!”
敖慧扁嘴欲哭,小手腕上的金铃,忽然发出幻乐般的铃声,将三人缠绕,那铃声初起时似蜜糖滚落银盘,清泠里裹着黏稠的甜腻,渐渐化作千百道虚幻笙箫齐鸣,牵动着血脉里深藏的妄念,一时迷了心性。
街角又不知从哪里出来数十名戴人偶面具的孩童嬉闹着冲散人群。
敖丙眼前一花,怀中小人竟凭空变作竹编娃娃,真身已被幻术裹挟至胭脂摊前——狐后白绯婳茜色裙摆如血莲绽开,“慧儿乖,跟姨姨去看更好玩的。”指尖轻摇惑心铃。
敖慧琉璃瞳仁泛起金雾,懵懂伸手。一刹那,连同胭脂摊子,都不见了人影。
敖丙和哪吒揉了揉眼睛,好不容易从嬉闹的戴面具孩童中挤出来,却不见了敖慧!
“慧儿!”二人同时大喊,可哪里还有人影。
“糟了!这可怎么办!”敖丙急得手指深深掐进掌心,冷汗顺着脊梁滑落。他推开拥挤的人群,发疯似的在糖画摊、胭脂铺间来回穿梭。
“慧儿!”嘶哑的喊声淹没在庙会鼎沸的人声里,卖风车的货郎被他撞得趔趄,竹签子哗啦啦散落一地。
哪吒一拳砸在算命幡杆上,粗布幡旗应声撕裂。他揪住旁边捏面人的老翁衣领,手背青筋暴起:“有没有看到穿鹅黄襦裙的小丫头?扎羊角辫,这么高!”沾满糖渣的手指几乎戳到老人鼻尖,吓得那老翁瑟瑟发抖。
“没……没有!那边有耍猴戏的,是不是去看猴了!”老翁颤巍巍指向西市口,话未说完哪吒已冲出去。敖丙却被乞儿扯住袍角,七八个脏兮兮的孩子伸着破碗围住他哭喊“公子行行好”,他胡乱抓出荷包里的碎银抛撒,银钱落地声里混着孩童们哄抢的尖叫。
两人在灯笼铺前撞了个满怀。哪吒额角上着棉花糖的糖渣子,衣襟被糖丝黏成绺;敖丙的锦靴踩满泥脚印,腰间玉佩不知何时只剩半截丝绦。
“分头找!”哪吒抹了把脸就要往戏台跑,忽然瞥见泥地里的一只被践踏的走了形的竹编蚱蜢。那是他买给敖慧的。
敖丙踉跄着跪在泥泞里捡起竹编蚱蜢,蚱蜢被踩得七扭八歪,腿脚也断了……远处飘来皮影戏咿呀的唱词,唱的是《宝莲灯》,唱得他五脏六腑绞成一团。
直到晚间,也不见敖丙和敖慧回来,我有点着急。“慧儿才不过半岁,人间的一切在她眼里,都是稀奇,可不要吃坏了。”我对敖光说。
“有敖丙在,会看着她的!”
正在说话间,却见敖丙飞奔回来,神态满是惊慌,一向洁净的身上都是泥印,他一见我和敖光,就跪了下来,“父王!母后,我弄丢了慧儿!快!快去找慧儿!”他声嘶力竭地哭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