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山谷,薄雾如纱。
竹屋的门被轻轻推开,孙青阳端着一碗药汤走进来。榻上,叶寒州已经醒了,正靠坐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比昨日清明了许多。他看向另一张竹榻——谢以安还在沉睡,呼吸平稳绵长,眉心那点紫黑印记已经完全消失。
“感觉如何?”孙青阳将药碗递给叶寒州。
“好多了。”叶寒州接过药,一饮而尽。药很苦,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谢以安他……”
“蛊毒已解,经脉正在修复。”孙青阳在榻边坐下,为叶寒州把脉,“但他昏迷太久,需要时间恢复意识。倒是你——”
他顿了顿,神色凝重:“心头血损耗太过,加上续命诀的反噬,你的经脉受损严重。若不及时调理,恐怕会留下永久性的暗伤。”
叶寒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稳如磐石,握剑时能劈开山石。现在却在微微颤抖,连药碗都险些拿不稳。
“武功……还能恢复吗?”他问得平静,仿佛在问别人的事。
孙青阳沉默片刻,缓缓道:“若用常规方法调理,最多能恢复五成。但若想完全恢复,甚至更上一层楼,需要药王谷的‘还魂丹’。”
“还魂丹?”
“补充生命精元,修复经脉损伤的圣药。”孙青阳看着他,“但药王谷有规矩,还魂丹只救本门弟子。你若要得到它,需拜入药王谷门下,成为我的弟子。”
竹屋内一片寂静。窗外的鸟鸣声清脆悦耳,阳光透过竹帘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叶寒州没有立刻回答。他转头看向沉睡的谢以安,那张脸在晨光中安静而美好。为了这个人,他愿意付出一切代价——包括生命。但拜入药王谷,意味着要放弃江湖恩怨,放弃为叶家复仇,放弃与谢以安并肩作战的未来。
“若我拒绝呢?”他问。
“那你的武功,可能就止步于此了。”孙青阳实话实说,“而且生命精元损耗过度,折寿是必然的。你可能……活不过四十。”
四十。叶寒州现在二十出头,也就是说,他可能只剩不到二十年的寿命。
“我需要时间考虑。”叶寒州说。
“可以。”孙青阳起身,“但最多三天。三天后,无论你作何决定,我都会离开这里回药王谷。而你们——”他看向谢以安,“他的伤需要静养至少三个月,不能奔波劳碌。你们最好也找个地方隐居一段时间。”
孙青阳离开后,竹屋里只剩下叶寒州和沉睡的谢以安。阳光渐渐升高,屋内的光线明亮起来。叶寒州挣扎着下床,走到谢以安榻边坐下。
他伸手,轻轻拨开谢以安额前的碎发。那张脸依旧苍白,但已经有了血色。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薄唇轻抿,像是在做什么梦。
“谢以安,”叶寒州低声说,“如果你醒了,会让我怎么选?”
自然是不会让他拜入药王谷的。那个骄傲的毒医,宁可自己死,也不会让他为了救自己而放弃自由。可是……
叶寒州握紧了拳头。如果武功尽废,如果只剩短短寿命,他还怎么保护谢以安?还怎么兑现“一起隐居”的承诺?
门外传来脚步声,柳如烟端着一盘饭菜进来。看到叶寒州坐在谢以安身边,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吃点东西吧。”她把饭菜放在桌上,“孙谷主说你需要补充体力。”
叶寒州走过来,默默吃饭。饭菜很简单,白粥小菜,但很可口。
“柳楼主,”他忽然开口,“厉万愁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柳如烟在对面坐下:“有。他昨天传信过来,说秦晖已经知道密室被盗,正在全城搜捕。但好在九龙令里的罪证我们已经拿到手,现在关键是如何把这些东西递上去,扳倒秦晖。”
她顿了顿:“厉万愁建议我们分头行动。他负责联络朝中对秦晖不满的官员,尤其是林则徐林大人。我们则负责保护罪证,等待合适的时机。”
“时机?”叶寒州抬头。
“秦晖权势滔天,光有罪证还不够。”柳如烟神色凝重,“需要有合适的人,在合适的场合,将这些罪证公之于众。而且必须一击致命,不能给他反扑的机会。否则,死的会是我们。”
叶寒州明白她的意思。秦晖在朝中经营三十年,党羽遍布,根深蒂固。即使有确凿罪证,若没有足够的势力支持,也很难扳倒他。
“厉万愁有什么计划?”
“他正在设法安排一场‘偶遇’。”柳如烟压低声音,“三天后,皇上会去西山围猎。那是唯一一个秦晖无法完全掌控的场合。厉万愁打算让我们混入围猎队伍,找机会将罪证直接呈给皇上。”
“风险很大。”叶寒州皱眉。
“但这是唯一的机会。”柳如烟说,“错过这次,等秦晖缓过劲来,我们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叶寒州沉默。他看了看榻上的谢以安,又看了看自己颤抖的手。以他现在的状态,别说混入围猎队伍,就是正常行走都困难。
“柳楼主,”他缓缓道,“如果我拜入药王谷,服用还魂丹,需要多久才能恢复?”
柳如烟一愣,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孙谷主说,还魂丹药效虽强,但也需要至少七天才能完全吸收。而且服用后需要静养三日,不能动用内力。”
十天。距离围猎还有三天,加上恢复需要的十天,根本来不及。
“不过……”柳如烟犹豫了一下,“孙谷主还说,如果辅以金针渡穴之术,可以加速药力吸收。最快……三天就能恢复七八成。”
三天。正好是围猎的时间。
叶寒州眼中闪过决断:“帮我跟孙谷主说,我同意拜入药王谷。但有一个条件——他要帮我用金针渡穴,加速药力吸收。三天后,我必须恢复行动能力。”
“叶少侠!”柳如烟急道,“金针渡穴虽能加速药力,但对经脉负担极大,稍有不慎就可能经脉尽断!你这是拿命在赌!”
“我知道。”叶寒州平静地说,“但我必须去。谢以安为了我差点死掉,我不能让他白费功夫。秦晖必须倒,叶家的仇必须报。而且——”
他看向谢以安:“等这一切结束了,我还要兑现承诺,跟他一起去隐居。所以,我不能废,也不能死。”
柳如烟看着他,许久,叹了口气:“我去跟孙谷主说。但他答不答应,我不敢保证。”
她起身离开。竹屋里又只剩下叶寒州一人。
他走回谢以安榻边,握住那只冰凉的手。那只手曾经执扇施针,谈笑间定人生死;曾经为他疗伤解毒,指尖温暖;曾经在黑暗中握住他的手,给予他前行的勇气。
“谢以安,”叶寒州低声说,“这次换我来保护你。等扳倒了秦晖,等一切结束了,我们就找个地方隐居。你说过想要一间草庐,三亩薄田,种点草药,看看书——我都记得。所以你要快点醒过来,我们一起实现它。”
榻上的人毫无反应,只有平稳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
午后,孙青阳再次来到竹屋。他神色复杂地看着叶寒州:“你确定要这么做?金针渡穴加速药力,痛苦堪比凌迟,而且成功率只有五成。”
“我确定。”叶寒州毫不犹豫。
孙青阳盯着他看了许久,最终长叹一声:“罢了。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便帮你这一次。但你要记住——药王谷弟子需遵三条戒律:一不滥杀无辜,二不见死不救,三不涉朝堂争斗。你既拜我为师,便要遵守这三条。”
“弟子明白。”叶寒州单膝跪地,行拜师礼。
孙青阳受了这一礼,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玉盒。打开盒子,里面是一颗龙眼大小的丹药,通体碧绿,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这便是还魂丹。”孙青阳将丹药递给叶寒州,“服下后,我会用金针渡穴之术帮你导引药力。过程会很痛苦,你要有心理准备。”
叶寒州接过丹药,毫不犹豫地吞下。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暖流涌入四肢百骸。起初很舒服,像是泡在温泉中。但很快,暖流变成热流,热流变成烈火,在经脉中疯狂奔涌。
剧痛袭来。叶寒州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
“盘膝坐好!”孙青阳喝道,手中已经多了一排金针。
叶寒州咬牙照做。孙青阳出手如电,金针次第刺入他周身大穴。每下一针,剧痛就加剧一分。当第三十六针落下时,叶寒州只觉得全身经脉都在燃烧、撕裂、重组。那种痛苦超出了人类能承受的极限,他眼前发黑,几乎要昏过去。
“撑住!”孙青阳的声音如惊雷在耳边炸响,“一旦昏迷,前功尽弃!”
叶寒州咬破舌尖,用剧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他死死盯着榻上的谢以安,那张安静沉睡的脸成了他唯一的支撑。
不能倒。倒了,就保护不了这个人了。
药力在经脉中奔涌,金针导引着它们修复受损的经脉,补充损耗的生命精元。这个过程漫长而痛苦,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难熬。
窗外日影西斜,暮色四合。竹屋里点起了灯,昏黄的光晕中,叶寒州浑身颤抖,汗水在地上汇成了一小滩水渍。但他始终没有倒下,没有昏迷。
孙青阳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如此坚韧的意志,如此强大的求生欲,不愧是叶惊鸿的后人。
终于,在月上中天时,治疗结束了。孙青阳拔下最后一根金针,叶寒州身体一软,向后倒去。孙青阳伸手扶住他,探了探脉,脸上露出欣慰之色。
“成了。”他轻声道,“经脉修复了八成,生命精元也补回了大半。虽然还有些暗伤需要慢慢调理,但已经不影响行动了。”
叶寒州虚弱地睁开眼睛,第一句话就是:“谢以安……怎么样?”
“他很好。”孙青阳失笑,“你还是先关心关心自己吧。”
他扶着叶寒州躺下:“你现在需要休息。金针渡穴虽成功了,但你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至少需要静养一天,才能恢复体力。”
“一天……”叶寒州算了算时间,“来得及。”
“什么来得及?”孙青阳问。
叶寒州没有回答,只是闭上眼睛。他太累了,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很快,沉沉的睡意袭来,将他拖入黑暗。
这一觉睡了整整一天一夜。当叶寒州再次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的傍晚。夕阳的余晖透过竹帘洒进来,给屋里的一切镀上一层金边。
他动了动手指,发现手不再颤抖了。试着运转内力,虽然还有些滞涩,但已经能够流畅运行。他坐起身,感觉身体轻盈了许多,虽然依旧虚弱,但已经没有了那种濒死的沉重感。
还魂丹果然神奇。
“醒了?”柳如烟端着一碗药走进来,“感觉如何?”
“好多了。”叶寒州接过药,“谢以安呢?他醒了吗?”
“还没有。”柳如烟摇头,“孙谷主说,同归蛊虽然解了,但他损耗太大,可能需要三五天才能醒。不过脉象很平稳,应该没有大碍。”
叶寒州松了口气。他喝完药,起身走到谢以安榻边。谢以安依旧在沉睡,但脸色红润了许多,呼吸也更平稳有力。
“厉万愁那边有消息吗?”叶寒州问。
“有。”柳如烟神色凝重,“他传来急信,说秦晖已经察觉到我们的计划,正在调集人手,准备在围猎时设伏。他建议我们改变计划,不要亲自去西山,而是将罪证交给他,由他找机会递上去。”
叶寒州皱眉:“他可信吗?”
“不可信。”柳如烟老实说,“但我们现在没有选择。以你现在的状态,根本不可能混入围猎队伍。而且谢以安还没醒,我们带着他,行动更加不便。”
她说得对。叶寒州看着沉睡的谢以安,心中涌起一阵无力感。他想要亲手为叶家报仇,想要亲手将秦晖的罪证公之于众。但现在,他连保护谢以安都做不到。
“还有一个办法。”柳如烟忽然说,“我们不去西山,但可以制造更大的混乱,给厉万愁创造机会。”
“什么混乱?”
柳如烟从怀中取出一张地图,铺在桌上:“这是临安城的地图。秦晖的势力主要分布在三个地方:相府、兵部衙门、还有城东的‘天香楼’——那是他暗中培养死士的地方。”
她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如果我们能同时袭击这三个地方,制造混乱,秦晖必然要分兵应对。那时候,西山围猎的守卫就会相对薄弱,厉万愁就有机会接近皇上。”
“袭击三个地方?”叶寒州皱眉,“我们哪来那么多人手?”
“我们有影卫。”柳如烟说,“厉万愁留下了三十个影卫,个个都是高手。再加上我这些年暗中培养的一些人手,凑齐五十人不成问题。兵分三路,每路十五到二十人,足够了。”
叶寒州看着地图,快速思考。这个计划很冒险,但确实是目前最好的办法。制造混乱,声东击西,给厉万愁创造机会。
“什么时候动手?”他问。
“明天傍晚。”柳如烟说,“围猎是后天上午开始,我们明晚动手,秦晖的人来不及调整部署。而且明晚有雨,适合行动。”
叶寒州点头:“好。我负责哪一路?”
“你哪一路都不负责。”柳如烟看着他,“你的任务是留在这里,保护谢以安。”
“不行。”叶寒州断然拒绝,“我要去。叶家的仇,我要亲手报。”
“可你的伤……”
“已经好了七八成。”叶寒州握了握拳,“足够应付一场战斗。而且,我对相府的地形最熟悉,我去最合适。”
柳如烟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叶寒州眼中的坚定,知道劝不动他,只能叹了口气:“好吧。那你去相府,我带人去兵部衙门,影七带人去天香楼。记住,我们的目标是制造混乱,不是死战。一旦得手,立刻撤离,不要恋战。”
“明白。”
两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直到深夜。柳如烟离开后,叶寒州回到谢以安榻边坐下。他握住谢以安的手,那只手已经不再冰凉,有了温暖的温度。
“谢以安,”他低声说,“明天我要去做一件事。如果成功了,秦晖就会倒台,叶家的仇就能报了。如果失败了……”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轻轻摩挲着那只手:“不管成功还是失败,我都会回来。你也要快点醒过来,等我回来。”
榻上的人依旧沉睡,但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第二天傍晚,果然下起了雨。
秋雨淅淅沥沥,敲打着竹屋的屋顶。叶寒州换上了一身黑色夜行衣,秋水剑挂在腰间。经过一天的调息,他的内力已经恢复了九成,虽然还有些暗伤未愈,但已不影响战斗。
柳如烟和影七已经带着人先出发了。按照计划,三路人马会在戌时同时动手,制造混乱。而厉万愁会在西山围猎场外围接应,一旦混乱起,他就趁机混入围猎队伍。
孙青阳走进竹屋,看了看叶寒州,递给他一个小瓷瓶:“这里面有三粒‘护心丹’,危急时刻服下,可保心脉不断。记住,你的经脉刚修复,不宜久战。一旦感到不适,立刻撤离。”
“多谢师父。”叶寒州接过瓷瓶,郑重收好。
孙青阳拍了拍他的肩膀:“活着回来。药王谷的弟子,不能就这么死了。”
叶寒州点头,又看了一眼沉睡的谢以安,转身走进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