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家人见我不好惹,便远远散开侍立在周围。
我乐得离外人远些,只管与莲知她们自在地说些话,懒于理会苏恒何时会来。
坐得久了却是无趣,我站起身来,在凉亭四周随意走动。
虽说夏季天气炎热,但身穿单薄衣衫久坐在池塘旁的凉亭里,身上难免感觉寒凉。
凉亭靠近池塘一侧摆开几扇高大画屏,想是用来遮挡水上凉风。
画屏上绘有陶江烟雨山水图景,我走过去细瞧,图中笔触细腻流畅,山水交会处尽显笔锋力道。
我对身侧的莲知说:“看着像梅先生的画。”
莲知在我身边待久了,也见过我父亲书房里那些收藏的字画,她问:“小姐是在说那位梅如兴先生吗?”
当世画家之中,有位生于陶江的尤其擅画山水,名叫梅如兴。
世人都说这位梅先生画功自成一派,只是性格独特了些。若是有人前去求画,他会看心情决定是否应允,而非在意来访者出价。
久而久之,人们便说他的画千金难求,说他为人恃才傲物。
我点点头:“看着像罢了,我倒认不清楚。莲知你知道的,我不擅长看这个。我只听说梅先生喜好画些图卷扇面的,却没听说过他画屏风。”
“唐小姐好眼光,这画屏的确是梅先生手笔。”一个少年忽然回答道。
少年自画屏后小路走来,他身姿挺拔却又行色匆匆,像是方才起身穿戴好衣冠。
我定睛一看,果然是狩猎那天见到的苏恒。
我心里转念一想,令颜说得果然没错,官场众人喜欢兜圈子。
若不是我高谈阔论梅先生字画,这厮指不定要躲起来观察我到什么时候。
我才不揭穿苏恒,客气同他见礼。
苏恒露出一个笑容:“唐小姐客气。”
那笑容真是纯粹,带着少年人的明媚朝气,仿佛他苏恒是个普通的十七岁少年。
我也笑着回答:“苏公子才是客气,早早便送来请帖,我这才有充裕时间,准备今次拜访。”
苏恒笑我也笑,双方第一次以未婚夫妻身份见面,面子上的功夫嫌少不多。
令颜对我说,不要跟随苏恒的步调走。
于是双方见过礼没话说,我便问自己想知道的东西。
我直白地问苏恒:“梅先生为何会画这样高大的画屏?”
苏恒显得有些惊讶,估计是他不曾想到我会放弃口舌之争,让话题回到他的出场契机上。
他定定神,还是回答我说:“在下幼时曾随梅先生学画,那时梅先生尚无府邸家仆,便于在下家中住了些时候。昔年祖父获任两省总督,梅先生为了庆贺,特地派人送来这组画屏。”
“这画屏说起来已经有些年头了,一直就在这宅子里放着,最近方才拿出来晒晒太阳。怕是画屏在库房里放久了,虫子蛀食木头边框。”
苏恒走近画屏几步,手指抚上镶嵌画布的木头,指尖轻轻捻动,木头果然有些酥脆虫蛀迹象。
我说:“原来如此。”
说罢我的目光又回到画屏上,盯着上面的山水。
父亲书房里有梅先生的画,却不是父亲花钱求来的。
他几次平定边疆战事,前来我家道贺的人络绎不绝,当中便有远道来京城替梅先生送画的。
对方说,梅先生钦佩唐大人为国征战、出生入死,于外族铁蹄下多次庇护边疆百姓安宁,因此先生特地送上拙作祝贺大人凯旋,还望大人不要嫌弃。
我想事情出神,回过神来发现,下人们不知何时悄无声息离去,他们有意留给我和苏恒说话空间。
苏恒见一时无话,四周安静无声,便没话找话地对我说:“小姐腰间佩戴着的,可是我送的那块玉佩?”
我出声应下:“正是。”
苏恒提到玉佩这事,我倒想起来问他:“苏公子为何会送我玉佩?”
听我如此询问,苏恒愉快地笑了,看来这正是他想对我说的事情。
苏恒说:“那日国公来找我祖父说话,国公言辞间神色焦急。在下心想,定是发生了些事情,这才让国公急着为小姐议亲。既然婚事匆忙间定下,两家来不及交换三书六礼,那么在下便要送小姐一件信物,作为苏家对唐家的承诺,想来可解唐家与小姐心忧。”
我听后不由默然,苏恒猜出父亲急于为我定亲别有目的,他这人却也不问,倒是顺水推舟,借此机会送唐家人情。
苏恒继续道:“虽说以玉佩作为定情信物已然过时,今人定情通常是送诗笺的。不过在下想着,诗笺那东西脆弱无用,倒不如玉佩这般显眼方便,可让小姐时常带在身边。”
我听罢苏恒所言更加沉默,他送得玉佩的确好用,足以挡去庆晖带给我的麻烦。
眼前站着个名动京城的苏恒,我心里居然不争气的想起庆晖。
我想,连苏恒一个陌生人都尚且懂得,要对我和唐家做出承诺。
可是庆晖,你是如何做得呢?
庆晖给过我的东西,只有苏恒口中脆弱无用的诗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