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点点头,没再追问。
他们推着车慢慢走,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像串起的黄灯笼。影子被拉得很长,却始终平行。
到校门口,他忽然说:“以后不在一个班了,有事……可以找我。”
程意“嗯”了一声,喉咙却像塞了团棉花。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里写:“平行线真好,永远不会相交,也永远不会远离。”
写完后,她把那一页对折,再对折。
折成一只极小的纸飞机,塞进笔袋最底层。
那里还躺着雪夜那束光柱的灰烬,
以及 127 被涂改成 1 的铅笔屑。
纸飞机尖头抵着橡皮擦,
像一艘找不到港口的船,
却固执地,把航线对准理科二班。
文理分班后,实验楼楼梯成为她新的“暗道”。
每天晚自习下课,她会绕远路,从理科二班门口经过。
脚步故意放得很轻,像怕惊动一条冬眠的蛇。
他坐在第三组倒数第二排,背脊挺直,像一面拒绝靠岸的帆。
程意假装系鞋带,从门缝往里看。
只能看见他右肩,以及耳后那粒褐色小痣,像黑夜漏光的一点星屑。
鞋带系了十秒。
十秒里,程意完成一次无人知晓的潮汐。
起身,然后拍一拍膝盖,把涨潮的声音,重新塞进校裤口袋。
午休铃一响,她假装去小卖部,实际绕到教学楼后面的公告墙。
玻璃橱窗里,新贴了一张“暑期数学竞赛获奖通报”。
沈羡的名字排在第一行,黑体加粗,像一把刀,把玻璃硬生生划出口子。
照片是统一拍的——蓝底,他穿校服外套,领口微敞,锁骨露出一截。
程意盯着那颗褐色小痣,它落在照片里变成一粒微尘。
她转身,却在玻璃反光里看见自己——校服宽大,影子瘦长,像一条被拉错的弦。
那一刻,程意忽然明白:
平行线不是不会相交,
而是相交之后,
必须假装从未看见。
七月初,学校开放图书馆天台。
程意揣着那只折成纸飞机的日记页,趁午休溜上去。
天台风很大,像有人把冬天对折,再用力甩动。
她站在围栏边,把纸飞机尖头对准理科二班的方向。
却迟迟不敢松手。
风把纸飞机吹得哗啦作响,像有人在耳边小声劝:
“飞吧,飞吧,飞出去就自由了。”
程意闭眼,然后小心翼翼的松手。
纸飞机飞出不到三米,被风垂直拍向地面,
像一条被折断的平行线,
一头栽进天台排水沟,
再不见光。
程意小心翼翼的蹲下去,捡回那只湿透的纸飞机。
展开,字迹已晕成一片模糊的蓝。
像志愿表那滴墨,
像实验楼楼梯口,
像所有来不及命名的流星——
最终,都回到她的掌心,
变成一条再也飞不起来的,
折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