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锦斗”当日,东门外临河的空地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锣鼓喧天,彩旗招展,空气中弥漫着烤饼、糖人和汗水的混合气味。
百姓们拖家带口,翘首以盼,人声鼎沸如同开了锅的粥。
叙昭挤在参赛者聚集的区域边缘。
一身灰扑扑的旧布袍,头发依旧用那根红发绳随意束着些,在周围一群或精悍或粗壮的汉子堆里,显得格外清瘦不起眼。
她目光懒洋洋地扫过攒动的人头,望向不远处临时搭建的观礼高台。
台子上,今日的主角——云锦阁的沈老板正与县令周墨谈笑风生。
周墨身着官服,笑容满面。
而谢淮安则静立在周墨侧后方半步处,一袭天蓝色长袍笔挺如常,衬得他身姿如竹,面容在秋日晴空下白嫩得有些醒目。
他微垂着眼,似乎在全神贯注地听着上司与赞助商的交谈,与台下这喧腾滚烫的民间狂欢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成了一道惹眼的风景。
不少大姑娘小媳妇的目光,都似有若无地往那高台角落瞟。
比赛尚未开始,鼓点还在预热。
候场的参赛者们神态各异,有摩拳擦掌、活动筋骨的,也有纯粹来凑个热闹、混个脸熟的。
几个穿着半旧劲装的汉子凑在一处,边拉伸胳膊边闲扯。
“瞧见没?观礼台上,沈老板旁边那位,就是沈家大小姐吧?”
“哟,还真是!早听说沈小姐也来观礼了……啧啧,这气度,跟画儿里走出来似的。”
叙昭顺着他们的视线望去。
沈老板身侧,端坐着一位年轻女子,约莫二八年华。
身着藕荷色折枝玉兰的儒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着两支简洁的珠花。
她面容姣好,眉眼间却无多少娇羞之态,反而坐姿端正,下颌微抬,目光平静地俯瞰着下方喧闹的人群,自带一股疏离又清醒的气场。
“嘿,听说了吗?沈老板这次拿出压箱底的宝贝当彩头,怕是存了招婿的心思!”
“估计谁要是夺了那彩头,说不定就能入了沈小姐的眼呢!兄弟,你还没娶亲吧?待会儿可得拼命啊!”
一个汉子用手肘撞了撞同伴,挤眉弄眼。
“去你的!那也得有本事爬上去才行!这杆子,看着就腿软……”
他们正说笑间,一道清脆却带着明显不悦的声音横插进来:
“看什么看?我…家小姐也是你们能随意议论、随意窥看的?”
众人循声转头,只见一个作男装打扮、身形娇小的人不知何时已站在他们附近。
此人穿着合身的靛蓝色短打,头发也如男子般束起,但面容白皙秀气,脖颈纤细,尤其身上隐隐传来一丝极淡的脂粉香气,明显是个姑娘家。
她一手叉腰,杏眼圆睁,正怒气冲冲地瞪着刚才闲聊的几个汉子,眼神颇为凌厉。
“哎哟,哪来的小丫头片子,口气不小!”
被瞪的汉子乐了,“你是沈小姐的人?”
“是又如何?”
少女抬了抬下巴,毫不退缩,“我代沈家参赛来了!奉劝你们,有点自知之明,趁早歇了不该有的心思,也省得待会儿在众人面前出丑!”
“嘿!你这小丫头,说话还挺冲——啊!”
那汉子本想上前理论,肩膀却猛地被那少女看似随意地一撞,整个人竟踉跄着向后倒去,被同伴扶住才没摔倒。
他愕然抬头,只觉被撞之处隐隐作痛,这丫头好大的力气!
少女撞开人后,看也不看他们,径直走到桅杆另一侧,开始自顾自地活动手腕脚踝,姿态利落,显然是惯常习武的。
叙昭在一旁看得分明,同情地拍了拍那兀自揉着肩膀、一脸难以置信的汉子。
“你说你,惹她干什么?”
她朝那少女的方向微微扬了扬下巴。
“看见她脚下站的地面了么?比旁人陷下去半分,下盘功夫扎实。手上骨节也比寻常女子粗些,多半练过拳掌。这小姑娘,武力值可不低。”
那汉子和其他几人闻言,再看向那少女时,眼神都变了,多了几分忌惮,讪讪地不敢再多嘴。
这场小小的风波,随着“咚咚咚”三声震耳欲聋的开幕鼓响,很快被淹没在更大的喧嚣中。
参赛者们纷纷集中精神,望向那根即将决定彩头归属的桅杆。
叙昭的目光,在那信心满满的沈家丫头身上停留一瞬,又遥遥掠过高台上那位坐姿端庄、神色平静的沈小姐,仿佛对下面的插曲一无所知。
而她身旁的沈老板,脸上的笑容似乎淡了些,目光扫过那丫头的背影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面色显得有些沉郁。
她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嘀咕了一句:
“唉,真是造孽啊。”
……
场中的“夺锦斗”已至白热。
那根五丈高的桅杆上,机关尽数触发。
会旋转的包铁横木呼呼生风,涂了油脂的滑溜区域在秋阳下泛着危险的光,绳网与活动踏板交错,构成一道道险关。
此刻,遥遥领先的,正是那沈家丫头。
她身形娇小轻盈,在复杂的机关间腾挪闪转,竟显得游刃有余。
显然对这类障碍极为熟悉,每每总能以最省力、最安全的方式通过,将后方追赶者越甩越远。
杆子下方,只剩下四五人还在苦苦挣扎。
王猛便是其中之一。
观礼高台上,沈家小姐沈云容微微前倾了身子。
她望着杆顶那越来越近的、盛放着彩头的锦盒,又看了看自家丫头矫健敏捷的背影,清冷的眉眼间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得色。
她侧过头,对身旁一直有些坐立不安的父亲低语,声音不大,却足以让邻座的周墨与谢淮安听清:
“父亲,看来今日这彩头,是要落入女儿囊中了。”
闻言,沈老板脸上挤出一个略显干巴的笑容,没有直接回应女儿,反而转向县令周墨,打着哈哈道:
“周大人见笑了,小女顽劣,竟也对这夺锦斗生了兴致,非要凑个热闹。若是……咳,若是今日这彩头当真被小女取了去,还望县衙诸位同僚,多多担待,莫要怪罪小女胡闹才是。”
周墨的目光从场上落后一大截、正勉力支撑的王猛身上收回。
脸上挂起皮笑肉不笑的神情,打着官腔道:“沈老板言重了。这夺锦斗本就是民间竞技,图个热闹喜庆。”
“胜负各凭本事,若沈小姐的人技艺超群,拔得头筹,那也是本事使然,何来怪罪之说?只怪本官的兄弟,技不如人啊。”
最后几个字,说得轻飘飘,却让沈老板脸上的笑容又僵了一分。
沈老板正想再说些场面话,把周墨这明显有些掉在地上的话头捡起来。
但一直沉默立于周墨身侧、仿佛只是个背景的谢淮安,却忽然开了口。
他声音不高,清清冷冷的,目光依旧落在场中,仿佛只是随口点评:
“沈老板为此次夺锦斗费心良多,连这桅杆机关亦是督造精心。沈小姐身边的人,身手确是不凡,且对这机关路径的熟稔,倒像是预先丈量过一般。”
他顿了顿,终于转过视线,平静地迎上沈云容骤然锐利起来的目光,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
“不过,沈小姐若以为彩头已十拿九稳,或许……言之过早。”
沈云容“唰”地一下站了起来,藕荷色的裙摆拂过椅面。
她不再维持那端庄仪态,紧紧盯着谢淮安,声音里带着被冒犯的冷意:“谢主簿,你此话何意?”
谢淮安对她的怒意视若无睹,只是随意地朝赛场某个不起眼的角落抬了抬下颌,神情淡漠:
“场上欲夺彩头者,并非只有沈小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