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秣荒凉,屋引翀就偏爱美好之物。
丝竹、美景、美人,皆他所好。
白吻虎主将顾玉在他眼中也算一景,虽是对手,却别有风采。
他是长安来的,这就更令他心驰神往。
此番言凤山相邀,时罗漫山亦有密令南下,正好借公差之便,一睹这万花迷人眼的长安。
随行的房更辉是山里派来的,糙汉一个,话虽多却无甚意趣。
幸而虎贲的杨储豪颇会安排,在途经的陈家谷口备下了一名会弹琴的女奴。
琴艺不重要,她的那双眼睛却让屋引翀心头一动。
明亮,坚韧,恍惚间竟似看到了当年那位与铁秣一刀两断,背井离乡的小姨。
便是她了。
这姑娘沉默寡言,气质清冷,全无寻常女奴的畏缩之态。
问及长安风物美食,她倒能清晰应答,遣词用句间透着一股书卷气。屋引翀问她可知白吻虎顾玉,她摇头。
“这都不知道?”屋引翀兴致顿起,“言凤山把持朝政这些年,莫非连你们长安人的耳目也一并管了?来,本使与你讲讲我铁秣的头号死敌……”
一说起顾玉与白吻虎,他便滔滔不绝。
尤其见那女子眼中渐起神采,面上冷淡褪去,他更觉成就感十足。
看来英雄故事,纵是敌方的,也总能引人入胜。
马车驶入金光门。
虎贲陈芝瑛前来接应。
行了一段路程,屋引翀正欲掀帘看看长安的夜景,颈侧陡然传来一抹冰凉。
锋刃紧贴肌肤,寒意直透骨髓。
身后,那女奴的呼吸平稳近在耳畔。
屋引翀暗自叹气。
美人计,虽老套,到底有效。
虎贲非庸碌,混乱中,屋引翀撞开人群遁入暗巷,不敢回头。
急奔过一处拐角,他猛地停步。
巷子深处竟蹲着一人,身着粗布灰衣,正低头摆弄手中物事。闻得动静,那人抬起头来——
一张脸在昏暗巷中白得惊人,眉眼清俊,宛如冷玉生辉。
长安男子样貌都这么好吗?
对方看着他,手中是个缝制半途的布娃娃,开口声音清越:“铁秣人?”
不待屋引翀回应,那人目光已落在他颈间,继续道:“不止是铁秣人,还是贵族。时罗漫山的陨铁,惟王帐近支可佩。”
屋引翀脊背发寒。
这是何人?一眼便窥破他的底细?
“阁下也不简单吧?”他紧盯对方,心有余悸。
方才刚栽在美人手上,转眼又遇这般人物。
那人闻言,唇角微勾,竟露出一丝笑意。他收起针线与娃娃,挑起扁担,起身似欲离去。
“等等!”屋引翀急了。
后头追兵未明,眼前这人至少暂无恶意,“能否容我暂避一宿?再告诉我平康坊在哪?我必重……”
“谢”字尚未出口。
那人脚步一顿,似在斟酌。
便在此刻——
“砰!”
一块青砖不知从何处飞来,正中其后脑侧。
他身形一晃,软软瘫倒在地。
屋引翀愕然张口。
巷子阴影处,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缓步踱出,拱手道:“虎贲杨储豪,接应来迟,屋引大人受惊了。”
屋引翀看看地上昏迷不醒的清俊男子,又看向老者:“他是谁?”
“谢淮安。刘子温之子,凤山将军的死对头。”
屋引翀恍然。原来如此。连环计?要截杀于他?
“幸亏杨大人来得及时。”他语气带了几分幸灾乐祸,蹲身细看。
啧,即便昏厥染血,这张脸依旧好看得过分。刘子温的儿子……传闻倒是不虚。
“既是言凤山的死对头,”屋引翀起身,掸了掸衣摆,“便交由你们处置了。”
杨储豪点头哈腰,招呼虎贲上前抬人。
屋引翀最后瞥了一眼谢淮安的面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正欲离开,脚后跟蓦地一紧。
“次啦——”金属摩擦声刺耳。
低头看去,一道铁链不知何时已锁住他的脚,另一端竟紧紧缠在谢淮安的手腕上。
杨储豪:“……”
屋引翀:“……”
虎贲人挥刀斩断锁链。
屋引翀登上马车,入住酒楼,一路叹息连连。
睡前他跟房更辉吐槽:“长安真是什么人都有。再遇见什么,我也不奇怪了。”
关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