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停在了镇上“回春堂”的后巷。
陆有石下车查看,确认四下无人,才回身掀起车帘。唐禾戴着帷帽下车,她一身男子装扮,快步跟着他走进医馆后门。灯笼引路,穿过狭窄的走廊,停在一间僻静的厢房前。
陆有石推开房门,一股浓重的药味混杂着病气扑面而来。房内只点了一盏小油灯,光线昏暗,勉强能看清床上躺着个人。唐禾走到床边坐下,床上女子苍白的面容在烛火的投射下,多了几分晦暗不明。对比着画像上竭力展现给外人的貌美姿态,眼前这张脸,褪去了刻意雕琢的精致,倒像是卸下了伪装,平静、真切、毫无防备。
唐禾仔细的观察着,想象着这人醒着时,眼波流转间的眉眼弧度,还有说话时唇瓣轻启的细微模样。
等记得差不多,便走出房门,随陆有石来到了县衙。
大牢单间里,赵金宝正歪在干净床铺上,跷着二郎腿哼小调,桌上茶盏还冒着热气,点心碟子半空。见有人来,他只懒洋洋掀了掀眼皮,目光一转,落在戴着帷帽唐禾身上:“哟,这位是?”
“协查案情的。”陆有石语气冷硬,“你说说,那晚为何去春风楼?”
“不是早说过了?”赵金宝坐直了些,掸了掸衣袖,一脸理所当然,“美人相邀,我怎能不去?”
“赵公子很喜欢茵茵姑娘?喜欢她什么?”唐禾上前一步问道。
“喜欢?”他嗤笑,“她样貌好、身段佳、会唱曲,这镇上都挑不出几个,谁人不喜欢?”
“那她待您,与待旁人可有不同?”
“不同?”赵金宝眯起眼,毫不在意,“我管她有何不同。”
唐禾顿了顿,状似随意地问:“春风楼里的姑娘,您还认识哪些?喜欢哪位?”
赵金宝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拍着大腿道:“哪个我不认识!喜欢的又多了去了。前阵子还有人气呼呼跑来问我,是不是喜欢翠红,我当场就笑岔气了!”
他翘起嘴角,满不在乎:“翠红?翠绿?我睡过的女人多的是,约过的也不少。要说名字?十个里面三个带‘翠’字,剩下的叫‘香’‘兰’‘月’……横竖都是逢场作戏,谁还记谁是谁?”
唐禾垂眸,指尖在袖中轻轻一松。原来如此。那夜她在黑衣人面前的谎言,在赵金宝这里,不过是他风流账本上一个模糊的墨点,早已被无数新欢旧爱淹没。
“那晚你进房后,发生了什么?”陆有石追问。
“我进去时,茵茵脸色不太好,说身子不适。我刚坐下喝了杯酒,就听见有人敲门。茵茵去开门,然后……”赵金宝皱眉,“然后我就记不清了,醒来时已在牢里。”
“敲门的是谁?”
“没看见,茵茵挡在门口。”赵金宝顿了顿,“不过……我好像听见一个女子的声音,细细的,有点耳熟。”
“像谁?”
“说不上来。”赵金宝摇头,“陆捕快,我知道的就这些了。赶紧查清楚放我出去,这牢里憋屈死了。”
从大牢出来,陆有石带唐禾直奔春风楼。
楼里已歇业两日,格外冷清。老鸨听说陆捕快又来查案,忙迎出来,见戴着帷帽唐禾跟在后面,疑惑道:“这位是……”
“衙门请来问话的,你无需过问。”陆有石简单带过,“把楼里的人一个个的都叫来。”
内厅里,十几号人聚在一起,神色各异。唐禾目光一一扫过。问话从龟公开始,他叫老金,四十来岁,精瘦干练,他说辞与之前无异:那晚除了孙平和赵金宝,再无他人进过茵茵的院子。失踪的阿成是他手下,一直在楼前守着,没进过后院。
然后是老鸨及院内的其他姑娘们。唐禾的问话倒是与官差们大相径庭,她像是唠家常一般,闲聊之间有意无意问起茵茵平日里的表现。
轮到翠红时,她明显紧张,手指绞着帕子。
“你叫翠红?”唐禾声音放得极柔,如同闲话家常,“那晚楼内出了事,你可曾听见什么动静?或是……见过什么异常?”
“没、没有!”翠红猛地摇头,声音发颤,“我那晚在自己房里,一步都没出去过。”
“是吗?”唐禾轻轻点头,又似不经意地问,“那你可认得王公子、孙公子?平日里……可有往来?”
翠红脸色“唰”地惨白,嘴唇哆嗦着,眼眶瞬间红了:“我……我跟他们没、没关系!真的没有!”
“楼里的姑娘,还有跟客人全然不熟的?”唐禾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回避的轻压。
“我、我……”翠红眼泪一下涌出来,帕子揉成一团,“先前……先前有人半夜来问过我!就站在院墙下,黑衣黑帽,连脸都看不见……他问我是不是翠红,有没有跟王公子在后山私会过……”
她抽泣着,语无伦次:“我吓坏了……说没有。那人眼神凶得很,我说好像是去过,一会儿又说记不清,我怕他说我撒谎,就哭着求他……然后他就走了……”她说完,肩膀一耸一耸,眼泪滴在帕子上。
唐禾静静看着她,那恐惧不是装的,那慌乱也确是毫无章法。一个真正心虚的人,会提前编好故事圆谎;而翠红,连“见过”还是“没见过”都说不清,只知哭,这样才更真实。
唐禾心头一松,看来黑衣人在镇上的盘问,不过是一次例行试探。倘若真的在意,不会就此罢手、无人再提。而她在那个黑夜编排的野外私会之事,已然随风拂去。
她面上不显,心里却是大松了口气:“好了,你回去吧。”
如此,接连问了几名女子。最后轮到小荷。她站在屋子中央,瘦小单薄,双手死死攥着粗布衣角,头垂得几乎贴到胸口,仿佛想把自己缩进地缝里。
“小荷姑娘,”陆有石语气平稳,“那晚送热水时,你到底看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