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实在气不过叔叔婶婶他们的所作所为,我爹走得早,他们可曾想过帮帮我们娘俩?可曾端来过一碗热汤?”她声音满是质问,“我娘走的时候……他们倒是来得勤快。忙前忙后帮着张罗,银子经了他们的手,眨眼就没了踪影。”
“要不是那日吴婶子告知,我竟不知娘亲的遗物也被他们拿走。”话哽在喉头,她停了片刻。“那夜风大,雷也响。我忽然想起我娘,想起她临走前还摸着我的脸说‘禾儿不怕’……”
“我,我实在忍不住,去翻了娘的箱子,穿起她的衣裳,还给自己稍稍化了妆,就想着去吓吓他们,解解气。”唐禾的声音越说越轻。
“化妆?”那声音里满是困惑,显然没听过这个词。
唐禾连忙解释:“就是……女子家平日里,描描眉,上上色。大户人家的夫人小姐,不都爱用些胭脂水粉,让自个瞧着更精神、更美些嘛。我没钱买那些,但平日里爱瞎琢磨点小法子。”
“比方说,用烧焦的柳枝,兑点水磨一磨,画出来的眉毛,又黑又细;春日里的桃花花瓣揉出汁水,点在唇上,也算是个颜色;还有红蓝花,捣出汁子来,搁在一旁阴干。用时指尖蘸一点,匀在掌心里化开,再……”
话说到一半,唐禾瞥了眼陆捕快,觉得自己说得太细了,连忙收住话头,语气一转,“若……若方式得当,有时也能稍微改变一下容貌。那夜,我只不过照着记忆中娘亲的模样描画了一番罢了。”
“我们母女眉眼本就相像,他们心虚,心中有愧,才会这般胆小。”唐禾的声音不高不低,“陆捕快你想,若是行得正坐得端,夜半敲门也不怕,怎会只是看见我娘,就得上癔症?”
昨夜将要说的话在心里打磨了数遍,这般措辞应该万无一失了。不仅能顺理成章地铺垫日后的美妆生意,还能巧妙地帮自己的易容遮掩几分,免得惹人深究。
毕竟坐在自己面前的人是捕快,心思细得很,往后保不齐还有打交道的时候。万一他日后再循着蛛丝马迹追问起来,自己依旧能拿这套说辞当借口,横竖都能圆得过去,不至于露出什么大破绽。
陆有石静静地听着,没有表示赞同,也没有指责她,只是淡淡道:“以后别再做这种冒险的事,若是他们对你动手,得不偿失。”
唐禾心里一暖,点点头:“我知道了,以后不会了。况且他们马上就搬走了,再不能有什么交道了。”
“你下面有什么打算?”陆有石又问。
“我娘的绣工我是没学到几分,前些时日我在家翻出本《草药图鉴》,照着册子上的图样认药、采药,送到镇上卖些钱。后面,走一步算一步吧。”唐禾答道。
陆有石闻言,又想起了村里流传的谣言,问:“我这几日听说,有谣言传你克亲,说你爹娘离世、还有你阿兄的失踪全是因为你。没凭没据的,你别往心里去。”
“知道。”唐禾笑了笑,神色坦然,“身正不怕影子斜,那些谣言本就是无稽之谈,我不怕。”
陆有石沉默片刻后才缓缓开口:“你这性子,倒是比那些嚼舌根的妇人硬气多了。”
说话间,老板端着两碗阳春面走了过来,面条上卧着两个金黄的荷包蛋,香气扑鼻。两人不再说话,低头吃起了面。
一碗阳春面见了底,唐禾状似随意地问道:“陆捕快日日在镇上走动,消息定是最灵通的。听村里人说,镇上最近好像不大太平,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她顿了顿,语气掺了点恰到好处的好奇,没敢说得太直白,只绕着弯子打探:“是不是,出了什么案子?你刚刚还盘问我为什么夜里出门呢!”
这话听着像是寻常姑娘家的闲打听,心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陆有石正端着茶盏抿了一口,闻言动作微顿,抬眼瞧了瞧她。只当是小姑娘听了些街头巷尾的闲话,心生好奇罢了。他放下茶盏,语气却含糊得很,明显是不愿多提:“没有什么大案,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他顿了顿,又添了句,带着几分长辈的样子:“这些打打杀杀的,不是你们姑娘家该打听的。”
几句轻飘飘的话,便将唐禾的试探尽数挡了回去,什么口风也没露。
知道在陆捕快这里套不出什么话来,唐禾生怕自己再问会让他起疑,索性收起那点小算计,摆出一副小姑娘的娇憨模样。
她从袖袋里摸出几个铜板放在桌上,恰好够付两碗面钱。随后仰起脸,对着陆有石笑盈盈道:“陆捕快……陆大哥,我能这么叫你吗?”语气中带了几分软糯,还有点恰到好处的讨好。
“谢谢你的帮忙,这面我请你吃。还有这糕点你一定要收下,不然我心里过意不去。”说着,把油纸包往他手里一塞,转身拿起背篓快步离开。
陆有石望着唐禾渐渐远去的背影,眼神复杂难辨,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拐过街角,他才缓缓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手里的油纸包,眼中有担忧,有怜惜,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执念。
“若世上真无人敢娶你……我便娶。只希望你以后能安稳度日,有人能护你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