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口,声音不高,恰好够三人听见,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节性,
“刚才在一起时没来得及细问,没想到沈总也对校园活动这么感兴趣,百忙之中……还来亲自观摩。”
这话说的客气,却意味深长。
沈长策的视线从裴觉方才喂食的手指上收回,金丝镜片后的眸光平静无波,同样回以无可挑剔的礼节性淡笑:
“裴总说笑了。系统问题给学校添了麻烦,沈氏理应负责到底,亲眼看看孩子们的活动,也是了解校方运作的一部分。”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姜颂声手中那瓣橘子,语气依旧平稳,却仿佛随口一提,
“颂声胃寒,橘子性凉,还是少吃为好。”
这句话说得极其自然,带着一种旧识才可能了解的、关乎身体细节的熟稔。
裴觉唇边的笑意淡了一分,眼神却锐利起来。
姜颂声捏着橘子的手指微微一顿。
沈长策确实知道她早年有些胃弱的毛病,但那已是多年前的旧事。
她抬眼看向沈长策,对方的目光也正落在她脸上,沉静中带着一丝难以解读的、克制的关切。
姜颂声还未开口,裴觉已经轻笑一声,伸手极其自然地将她手里那瓣橘子拿了过来,放进了自己嘴里,慢条斯理地咀嚼咽下,才道:
“沈总有心了。不过声声现在的胃口被我养得不错,偶尔尝尝鲜,无伤大雅。”
他特意强调了被我养得四个字,目光转向姜颂声,带着征询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是吧?”
姜颂声端起面前的水杯,浅浅抿了一口,语气不再上扬温和,沾染了些许疏离:
“谢谢沈总关心,都是老毛病,早就不碍事了。看节目吧,马上开始了。”
裴觉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他没再追着沈长策说什么,只是身体朝她的方向不着痕迹地倾近了些,手臂搭在姜颂声座椅的扶手上,形成一个半环抱的、充满占有意味的姿态。
沈长策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镜片后的眸光深不见底。
他几不可闻地轻吸了一口气,没再试图开启任何话题,只是挺直了背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也投向舞台。
接连几场歌舞后,舞台的报幕声再次响起。
“接下来,请欣赏由高一三班带来的历史情景剧——《汉武大帝》!看少年天子,如何掌权定鼎,开疆拓土!”
掌声雷动,灯光聚焦舞台。
帷幕拉开,身着汉代服饰的学生们开始表演汉武帝与窦太后争执、掌权、决意反击匈奴的著名片段。
姜颂声悄悄起身,对身旁的裴觉低语:“我去下洗手间。”
裴觉立刻跟着站起:
“我陪你。”
“不用,很近。”
她轻轻按了下他的手臂,示意他坐下,目光掠过旁边正襟危坐、仿佛全神贯注于舞台的沈长策,补了一句,
“很快回来。”
裴觉看着她消失在侧门走廊的背影,重新坐下。
舞台上,少年汉武帝正在朝堂上慷慨陈词,面对主张和亲的保守大臣,他猛地一挥袖,声音清越而坚定:
“寇可往,我亦可往! 匈奴铁骑能踏破我边关,我大汉雄师,为何不能直捣龙城?和亲?那是拿女子的血泪和国家的尊严,去填永远填不满的贪婪!朕,不答应!”
台下响起一片掌声。
裴觉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点,状似无意地低声感叹,目光却斜向沈长策:
“这话在理。有时候,所谓的保全,换来的不过是变本加厉。该亮剑的时候,就得有亦可往的魄力。沈总觉得呢?”
沈长策面色不变,金丝镜片后的目光依旧落在舞台上,声音平稳无波,却接住了话头:
“魄力需有根基。汉武帝若无文景之治的积累,霍去病若无卫青的铺垫,贸然往之,恐是穷兵黩武,耗尽国力。一时胜负,不代表长治久安。”
舞台上,剧情推进到汉武帝掌权后,召见主父偃,推行推恩令,削弱诸侯。
“非刘氏而王者,天下共击之! 这天下,是刘氏的天下。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推恩令,便是要告诉他们,谁才是这九州真正的主人!”
裴觉闻言,忽地低笑一声,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清,语气却带着清晰的锋芒:
“非刘氏而王……沈总,您看,名分和大义,有时候就是这么重要。有了名正言顺的身份,有些心思不正的诸侯,再怎么折腾,也是徒劳,甚至……自取其祸。您说是不是?”
沈长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他终于侧过头,看向裴觉。镜片后的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刀锋,翻涌着被触及底线的寒意与某种沉痛。
舞台上,恰在此时,汉武帝立于模拟的舆图前,手指划过匈奴草原,声如金铁交击:
“自此,攻守异形了! 寇虏骄横之日,一去不返!朕要的,是封狼居胥,是漠南无王庭!是让我大汉的旌旗,插遍太阳照耀的每一寸土地!”
“攻守异形了……”
沈长策低声重复了这五个字,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间挤出。
他不再看舞台,而是直视着裴觉,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要穿透对方温文尔雅的表象,直抵深处。
“裴总,”
沈长策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近乎尖锐的质地,
“你刚才提到名分。王在身边,确实名正言顺。但攻守异形了。”
“世事如棋,没有永远的胜者,也没有不变的格局。”
裴觉脸上的笑意终于彻底消失。
他眸色沉静下来,那里面不再是惯常的温和或戏谑,而是一种深海般的、不容侵犯的冷冽。
他语速放缓,带着一丝近乎残忍的提醒,
“可惜现实不是历史剧,没有那么多攻守异形的传奇。”
“有些机会,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有些人,放手了,就别再妄想能拿回来。不是吗?”
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舞台上,少年演员们正表演到卫青初战告捷,欢声雷动。
侧门的光线一暗,姜颂声回来了。
她似乎察觉到座位这边异常紧绷的气氛,脚步微顿,目光带着询问看向裴觉。
裴觉几乎在瞬间收敛了所有外露的冷意,重新挂上温和的笑容,甚至自然地伸手帮她理了一下并未凌乱的衣角:
“这么快?刚好错过最精彩的一段,不过后面还有。”
沈长策也在同一时间恢复了那副冷峻沉稳、万事不萦于怀的模样,只是交叠的手指,收紧了一瞬,又缓缓松开。
姜颂声看看裴觉,又看看目不斜视、似乎专心看剧的沈长策,心中了然,却并未点破。
她安静地坐下,将目光重新投向光影流动的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