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裴觉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得发紧。
“对不起,声声,我只是……想为你做点什么。”
他向前迈了极小的一步,指尖蜷缩着,又生生克制住想要触碰她的冲动,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她会如何反应?
震怒?失望?
还是再次将自己紧紧封闭起来?
会不会让之前所有的努力付诸东流,让她重新变得疏离而防备?
没关系……没关系,裴觉安慰自己,就算真的这样,也没关系,他不怕重新开始。
空气仿佛被无形的手攥紧,凝滞得令人心慌。落地窗外的天光勾勒着浮尘,静默地流淌。
姜颂声依旧静静地坐在沙发里,背脊挺直,却微微垂着眼睫。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骨节微微泛白的手指上,又仿佛穿透了它们,落在某个遥远的、只有她能看见的点。午后的光影切割着她的侧脸,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她沉默了许久。久到裴觉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冲撞耳膜的声音,感受到胸腔里那颗心在不安地、沉重地擂动。每一秒都被拉长成凌迟。
终于,她抬起眼帘,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没有预想中的愤怒或受伤。
“所以,”
她开口,声音清晰而平稳,像在确认一个事实,
“你联系了一个,在这方面,很有经验的专家,是吗?”
意料之外的,她并没有对裴觉私自调查她这件事做出了什么反应。
他大大地、无声地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垮下一点。
“对。”
他用力点头,眼神急切地锁着她,生怕错过她一丝一毫的情绪变化。
“那我和她通个话吧。”
姜颂声的声音依旧平稳,带着一种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我觉得,我自己和医生沟通,会更好。”
裴觉的眼中骤然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惊喜到他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带上了一丝颤抖:
“好,好……我马上联系!”
他几乎是立刻转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微弱的风,奔向放在茶几上的手机,指尖因为急切而微微发颤,在屏幕上迅速滑动、寻找、拨号。
他将手机贴在耳边,低声而快速地向对方说明情况,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但措辞依然保持着克制与尊重。
他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姜颂声,像守望着黑暗中唯一、且弥足珍贵的光源,屏息等待着她的下一步。
电话很快被转交。姜颂声起身,接过那部尚带他体温的手机,重新坐回沙发里,调整了一个更放松些的坐姿。
“喂,您好,我是姜颂声。”
她的声音透过听筒传出去,平和、清晰,带着一种她独有的条理性。
接下来的几分钟,客厅里只剩下她简短、明确的应答,偶尔伴随轻微的颔首,仿佛电话那端的医生能看见。
“是的,我了解。”
“可以,这个时间我没问题。”
“好的。地点您定,麻烦您了。”
“谢谢,下周见。”
通话结束。
她挂断电话,指尖在屏幕上停留了一瞬,才将手机递还给一直站在不远处、几乎连呼吸都放轻了的裴觉。
“约了下周三下午,第一次沟通。”
她主动告知,语气平静,
“她建议我先进行几次一对一的初步评估,再共同商定后续的具体方案。”
“好,好……我陪你去。”
裴觉立刻接过话头,向前又走了一小步,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姜颂声抬起眼,真正地、深深地望进他的眼睛里。那双总是清澈沉静的眸子里,此刻清晰地映着他的倒影,也映着某种了然与坦诚。
“裴觉。”
“嗯?”
他屏住呼吸,等待她对自己的宣判。
“你查到的东西,”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声音放得更轻,却每一个字都清晰无误地抵达他耳中,
“我自己……其实很多都记不清了。不是忘记,是像……隔着毛玻璃看旧照片,知道它存在,但形状、颜色、细节,都是模糊的,甚至扭曲的。”
她微微蹙起眉,目光飘向窗外一隅,仿佛在努力对准那片记忆的毛玻璃:
“我知道那里有伤,很深。但我已经习惯了带着它生活,习惯了它持续为我带来的钝痛。”
她的视线转回来,重新落在他脸上,带着一种平静的、近乎剖析的勇气:
“可能一些东西,会在不该出现的时候……比如海边,比如某个相似的场景,突然出来,模糊我的视线,或者暂时……摧毁我的身体反应。但是,”
她强调了这个转折,语气里注入一股柔韧的力量,
“我不是需要放在展柜里细心呵护的瓷瓶。”
“只要我知道这些碎片是什么,知道它们从哪里来,我就可以学习怎么处理它们,怎么安放它们。”
“我相信,我自己可以做到。”
她看着他眼中翻涌的心疼与震动,轻轻舒了一口气:
“裴觉,你的紧张,我看到了。”
然后,她的语气变得更加认真,带着一丝温和的提醒:
“但是下一次,如果再有类似的事情,我觉得,你可以直接来问我。”
“直接来和我沟通。不用怕某些话、某个问题会刺伤我,会让我崩溃。”
她甚至极浅地弯了一下嘴角,那笑容里有一丝苦涩,但更多的是通透:
“我的伤口不会因为别人一句关心的、甚至可能笨拙的提问,就突然恶化。”
“想真正疗愈我的人,哪怕他不小心碰到了它,让我疼得缩了一下,但我也知道,他不是故意的。他没有带着往伤口撒盐的恶意。”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清亮而坚定地望向他,一字一句,如同宣誓,又如同恳切的交付:
“裴觉,我没有你想的那么脆弱。”
“那段最黑、最难走的路……我已经,自己一个人,走完一大段了。”
“现在,我不是需要被全程抱着走的孩子,我知道这条路接下来该怎么走。”
说完这些,她终于松懈下来。
她向他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她望向裴觉,直白而勇敢:
“裴觉……我现在,有点想哭。”
“你可以……”
“过来抱抱我吗?”
裴觉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眼眶瞬间通红。
没有半分犹豫,他大步上前,膝盖几乎触到沙发边缘,然后毫不犹豫地张开双臂,将她整个人深深地、紧紧地、却又无比珍重地拥入怀中。
他的下颌轻轻抵在她柔软的发顶,闭上眼,感受到她温热的眼泪无声地浸湿了她胸前的衣料。
一滴滚烫的液体,也从他紧闭的眼角滑落,悄无声息地没入她的发丝。
★
周三下午的阳光被厚重的云层过滤得有些苍白。
裴觉的车停在酒店的地下停车场,一家以私密性和高端服务著称的国际连锁酒店。
电梯直达顶层,走廊铺着吸音的地毯,脚步落在上面悄无声息。
裴觉提前预约好的套房附带一间独立的会客室,此刻已被布置成安静、舒适的临时咨询空间。暖色调的灯光,柔软的沙发,矮几上甚至摆放了一小瓶新鲜的、没有任何浓郁香气的绿植。
裴觉握住姜颂声的手,指尖微微用力,带她停在一扇厚重的木门前,他按响门铃。
开门的是位五十岁上下的女士,衣着素雅,笑容温和,眼神却有着洞察一切的清澈与平静。
“是姜小姐吧?请进。我是林沅。”
她的目光自然地掠过裴觉,带着询问。
“林医生,您好。”
姜颂声的声音还算平稳。
进入套房客厅,落地窗外是开阔的城市景观。林医生示意他们在舒适的沙发落座,单刀直入却又语气舒缓:
“姜小姐,在开始前,按照常规,我建议初次评估时,陪伴的亲友可以先在外面等候,这样你可以更放松地……”
“他留下。”
姜颂声几乎没等医生说完,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她没看裴觉,但原本放在膝上的手,迅速而准确地侧移,抓住了裴觉垂在身侧的手腕。
力道不轻,指尖甚至有些嵌入他的皮肤,那是一种无声的、近乎本能的锚定。
林医生目光微微一动,从姜颂声紧握的手,移到裴觉脸上。裴觉立刻开口,声音沉稳:
“林医生,如果流程允许,我希望留下。我保证只是陪伴,不会干扰你们。”
他的身体微微向姜颂声的方向倾斜,形成一个支撑的姿态。
林医生点了点头,不再坚持:
“好。那么姜小姐,我们随便聊聊。你可以从任何你想说的,或者任何你感到困扰的时刻开始。没有顺序,也没有对错。”
开始的几分钟是艰难的沉默。
姜颂声垂着眼,另一只空着的手无意识地攥着衣角。
裴觉能感觉到她握着自己手腕的指尖在轻微颤抖,冰凉。
他没有动,只是将手掌翻转,轻轻回握住了她冰冷的手,将体温一点点传递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