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向跟你说声晚安。”

他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只是比平时更低沉些，

“晚安，声声。”

看到姜颂声点头后，他没有再多停留，也没有试图靠近。说完这句道别，便转身，拉开了房门，大步走了出去。

姜颂声一觉睡到天亮，丝毫不考虑另一个房间的裴觉这一晚有多难熬。

当阳光再一次铺满整个房间，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轻柔浮动，姜颂声从一夜无梦的沉睡中缓缓苏醒。混沌的意识尚未完全聚拢，她先摸到了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未读消息安静地躺在那里。

裴觉：醒了的话给我发消息。

简单的一句话，没有催促，只是等待。

姜颂声指尖动了动，回了个“嗯”过去，便起身下床。

赤足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走进浴室。温热的水流扑在脸上，带走最后一丝倦意，镜子里的女子眉眼清澈，带着晨起特有的、慵懒的宁静。

等她收拾得差不多，用毛巾擦拭着微湿的发梢时，房门被轻轻敲响。

裴觉端着托盘进来，食物的香气随之弥漫在空气中。他穿着简单的衬衫和长裤，袖口随意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身上带着海风与阳光洗涤过的清爽气息。

“早。”

他声音温和，将托盘放在小圆桌上。内容是简单的中式早餐，金黄粘稠的小米粥，带着焦边的煎蛋，还有一碟小包子，和一些莓果。

姜颂声在桌边坐下，安静地开始用餐。

晨起的倦怠让她不太想说话，只是小口小口地吃着。裴觉也不打扰，只是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静静陪着她。

阳光透过窗户，在他身上勾勒出柔和的金边，他的目光偶尔落在她身上，在她需要时，适时递上一张纸巾，或将她多看了一眼的莓果碟轻轻推近。

“你吃了吗？”

姜颂声咽下最后一口牛奶，抬起眼看他。

他微微一笑，眼角漾开浅浅的纹路：“吃过了。”

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洒在姜颂声身上，暖意透过衣衫，渗进肌肤，一直熨帖到心里。清净的早晨，合口的食物，无人打扰的安宁……

这一切交织成一种久违的、轻盈的平静。自抑郁的阴霾笼罩以来，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受过这样从内到外的松驰了。

心，仿佛也被这暖阳烘得软乎乎的。

她看向裴觉。他正温和地回视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盛着毫不掩饰的爱意与缱绻，像静谧的深海，包容而专注。在那样的目光里，她感觉自己紧绷的神经又放松了些许，声音不自觉地放软，像是被一股暖流包裹着，轻轻淌出来：

“今天，有什么计划？”

裴觉的声音响起，带着惯常的、令人安心的温柔语调：

“有几个很著名的景点和打卡建筑，网上的评价很高，想去看看吗？或者……”

他顿了顿，提出一个他觉得她最可能选择的提议，

“去海边晒太阳？今天天气很好。”

姜颂声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依然停留在裴觉脸上。阳光太盛，落在他挺直的鼻梁和微扬的唇角，光线强得让她有些睁不开眼。

恍惚间，许多画面掠过脑海——

从前相处的点滴，重逢后的试探与拉扯，争吵后的去而复返……

她在他怀里无声流泪的那个夜晚，还有在单元门口，撞见她离开时，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近乎破碎的恐慌……

林妍宁的声音也轻轻回荡起来：“需要和爱，真的能分得那么清吗？”

她当时回答得那样斩钉截铁。

可是……真的能吗？

裴觉见她只是直直盯着自己的脸，眼神却有些飘远，久不回应，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悄然爬上心头。但他面上依旧维持着平静，甚至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伸出手，在她眼前轻轻晃了晃：

“怎么了？看呆了？”

指尖带着阳光的温度。

姜颂声忽然抬起手，轻轻握住了他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手。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指节分明。她握着他的手，目光深深望进他深邃的眉眼，似感叹，又像是在对自己喃喃低语：

“裴觉，你真的……很了解我。”

裴觉心中微动，正在思索这句话背后是否藏着更多意味时，又听到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软，像蝴蝶颤动的翅膀轻轻点过平静的湖面，漾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你会一直爱我吗？”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裴觉的瞳孔骤然收缩，仿佛有激烈的浪潮在那片深海之下汹涌翻腾。

他怔了一瞬，随即，更用力地、却又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珍重，反手握紧了她的手。他的回答缓慢而坚定，如同烙印：

“会。”

一个字，重若千钧。

姜颂声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阳光在他们交握的手上跳跃，空气里只有彼此轻缓的呼吸声。她似乎想从他眼中找出任何一丝不确定或伪饰，但那里只有一片坦荡而灼热的赤诚。

然后，很突然地，她松开了手。

脸上那片刻的柔软与探寻如潮水般退去，恢复了惯常的、淡淡的疏离。

仿佛刚才那个小心翼翼触碰真心、问出关乎永恒问题的女孩，只是阳光下的一场错觉。她移开视线，端起空了的牛奶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哦。”

她应了一声，语气平平，

“那……就去海边晒太阳吧。”

刚刚被暖流包裹过的心，似乎又悄无声息地挪回了原处，缩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