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尘大厦坐落于万剑城最繁华的正中心,大厦顶楼是一家名为问剑阁的高档餐厅,骨瓷碟状的顶层造型,面积超过一万平方米。
覆盖整个问剑阁的碎星灯从遥远的天际飘洒下亿万片莹白雪花,雪影缓慢穿透顶楼的蓝杉与蓝冰柏,直落在满地银叶菊与鼠尾草上,从灰蓝树梢到银白浅草,全都结满了天生的冰霜,异色植物营造着盛夏的冬日幻想。
任江野从飞行器副驾驶位上跳下来,她看着两侧空荡荡的桌椅,有些奇怪,“怎么一个人也没有?”
“听说师姐要来,问剑阁当然提前清场。”尘远霜从驾驶位下来,冲着飞行器一摆手,它便自动关好门,低空避让高高的杉柏,飞向远处的专区停泊。
“我来问剑阁多少回了,以前可从来没有这样。”任江野走到她身边,一把揽住尘远霜的肩膀,紧靠着她,“你少骗我。”
尘远霜嘴角上扬出很小的锐角,由着任江野挂靠在她身上往前走,“今天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看那是谁。”
顺着尘远霜的目光,任江野一路看向不远处的露天厨房,只见一个机器人独自忙碌的背影,不同于每天裸/奔的白鹤,尘非子是一位有风度的机器人,他穿着合身的定制厨师服,白衣后背中央绣着一个泼墨的‘非’字。
整个尘家,任江野只欣赏两个人,第一个毫无疑问是她的师妹尘远霜,另一个则是星尘集团的现任副总尘非子。九岁那年,她应母亲的要求去家门口迎接尘远霜,她搬了个小凳子,在冷风里坐了十几分钟,终于看到远处来了一架飞行器,印有‘星尘’二字的一面停在了她的面前,首个下来的人不是妈妈说的尘越叔叔,也不是尘远霜,而是……
“尘非子!”任江野惊喜地叫着他的名字。
露天厨房里的尘非子放下手中汤勺,转过来冲她温柔一笑,“江野,好久不见。”
“怪不得今天没人,原来让尘总包场了。”任江野来到厨房,中岛上摆满了各种切好备用的蔬果食材,边上还有半篮子挑剩下的,她从里面捡起一根胡萝卜,敲了一下尘非子的头,“真是大忙人,每次找你玩都说出去工作了,你是起源星工作最多的人。”
起源星人均每天工作1.5小时,但尘非子可以每天工作24小时。
“最近工厂那边总出事故,集□□我过去排查问题,在承载星监工了一段时间。”尘非子身体覆盖仿生皮肤,说话时皮肤纹理与肌肉走向十分生动,像一个不用呼吸的活人。
“尘越什么事都不干,全丢给你。”任江野一直觉得尘越完全在过度压榨尘非子。
“不是尘越的错,他有自己的事要忙。”尘非子边说边十分迅速地捧起两大把树莓、蓝莓、草莓和蔓越莓,全部丢进榨汁机,接着又往汤锅里放上几种新的香料,“而且我处理事情很快,交给他难免会损耗时间。”
不知道是什么香料一放进汤锅,立刻激起了汤的香气,任江野摇了摇手中的胡萝卜,说:“我非常认可你的做饭实力,但是别放胡萝卜,它最近在我黑名单。”
尘远霜很喜欢喝胡萝卜浓汤,尘非子以前也总给师妹做,任江野的担忧不是毫无道理。
“正巧,今天的食谱里没有胡萝卜。”尘非子很体贴,把自己今天准备的菜单拿给任江野。
任江野看着空中的菜单,确认没有之后,手指一路上滑,惊喜地说道:“第一道菜是深空冰鱼。”
许久未见的友人凑在厨房里叙旧,尘远霜把空间留给两人,独自在附近找了一张冰川桌坐下,隔断用的繁茂尤加利丛挡住她的身形,她的手按在自己长裤的口袋上,犹豫了大约五秒,才掏出口袋里秦宇给的黑色锦囊。
纯哑光的黑色丝绒布,摸起来柔软又温和,舒适的手感让尘远霜不自觉摩挲着它,短促的毛绒与她的指纹交错,表面温度甚至比她的拇指还高一些,这一瞬间她突然觉得自己在抚摸一件活物,她掌心躺着的不是锦囊,而是一只漆黑的老鼠。
黑鼠对着一个刚刚输掉的败者吱吱哇哇地怪叫,用一种自以为低沉性感,可以随意蛊惑人心的音色,这种音色仔细听来有点像她父亲尘越年轻时候。
那时尘越站在领奖台下,十二岁的尘远霜从领奖台跳下来,捧着青少年赛的银奖杯快跑到他身边递给他,尘越只扫了一眼没有接,他用胸腔共鸣的浑厚嗓音对她说:“远霜,为了你尘家耗费了数不清的时间与金钱,你知道自己不是培育机里自然出生的普通孩子,你是人类实验室最前沿的定制基因,每一个基因片段都是完美的,作为群星里最顶尖的亿万分之一,你怎么会输,怎么能输。”
一次输还能赖给意外,可不止有一次,她是次次输,尘远霜永远低任江野一头,终于到了她父亲也懒得再责怪她的地步。她最后一回听到父亲对自己的评价,是他在自家院子里跟别人聊天,尘远霜听力太好了,即使隔着三层楼和数百米,她还是听见了尘越像从胃里呼出来的长长的叹息,他的声音不复往日厚度,又轻又无力地对着自我劝慰:“算了,实验室的基因也有次等品。”
尘远霜靠着窗边,一双利眼穿过夜晚的花园草坪,直接找到尘越微微摇头的侧脸。尘远霜忍不住想跑过去问他,谁跟任江野比起来才不算次等品?他们想要的天才基因是否还在人类实验室里排列组合,尚未来到人世间?
不过她没有问出口,她装作没听见,关上了卧室的窗。
得益于任江野越来越厉害,让她第二名的身份也具有了含金量,仅次于任江野成了世界予她的最高等褒奖。尘远霜不止一次地想,如果她早一年满十八岁,早一年参加新秀选拔,早一年比任江野先进入大赛,是不是她也能成为冠军,哪怕只有一次,哪怕只有一年。
可惜没有如果,她诞生在这个世界上的第十五天以后,任江野就存在了,她们注定要同时参赛,也注定要成为对手。
那她也注定是次等品吗?
也许整个星球上的人都这么认为,但尘远霜绝不承认,这么多年为了超过任江野,只有她自己知道为此付出过多少艰辛,一次次输给任江野,又一次次在嘲讽和质疑中站立,再失败,再站立。
她输了,但她不认输。
她会做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坚信自己能打败任江野的人。
因此秦宇算错了一件事,尘远霜确实比谁都更想赢下任江野,但赢下任江野的那个人必须是她自己。
她不允许任江野以任何姿态先败给其他人。
尘远霜手心里温热的黑色锦囊一瞬间被冰霜包裹,她唤来最近的垃圾桶,将其调转至有害物质处理模式,手里东西一丢进去,冰冻锦囊转眼消解于无形。
“这份我先拿走了。”任江野从尘非子手中接过一盘刚做好的,还冒着浅浅雾气的深空冰鱼,她的长腿一抬,直接从尤加利叶片上方跨过去,用筷子夹起极薄的透明鱼片,递到尘远霜的嘴边,“来尝尝大厨的手艺。”
尘远霜张嘴接了过来。冰鱼有三味,入口是冰凉清脆的甜,像一口咬开了冻李子,继续咀嚼鱼肉,会尝到一点海盐的咸,搅合到一起如同盐渍过的话梅肉,咽下去之后,舌尖才会感受到辛辣的后味,浅层的疼痛在口腔里慢慢铺开,于是最适宜的便是在此刻再吃下一片,用新的清甜解上一味的辣,如此往复,令人上瘾。
深空冰鱼是起源星一道著名的前菜。其原材料是一种变异的热带观赏鱼,这种鱼只能在40摄氏度以上的水里存活,活着的时候全身呈现出粉紫色的纹理,一旦水温降低,鱼的颜色就跟着褪去,于零下二十度左右冻上一小时,整条鱼的皮肉会完全变得透明,仅淡粉色的鱼骨清晰可见,这时将鱼肉片下进行无色腌制,再用液氮没过鱼肉表面,雾气一散,鱼片结出一层薄薄的脆壳,深空冰鱼就做好了。
脆脆的咀嚼音不断从任江野嘴里传来,尘远霜忍不住打断她,“别吃这么多开胃菜,一会儿还有正餐。”
“你根本猜不到我这段时间每天都在吃什么可怕的东西。”任江野捏着筷子的手往旁边一搁,“云中雨最近研究了七彩胡萝卜全宴,团队里没有一个人肯吃,就连他自己也不愿意,但是我却必须得吃,他简直就是我的仇人。”
“我觉得听起来还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