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璎是二房长女,独自住一间三正五厢的深院,院里一个妇人在扫枯叶,小厨房的烟囱升起几缕白烟,不知道在煮什么,这个时候应该才用过早饭。
正屋内室,周璎抱着赵钰哼一首童谣,两个奶嬷嬷在外间忙活。
小小的孩子胳膊上系了一块白巾,白胖的小脸瘦了一圈,身上一套月白色夹袄,手上脚腕的首饰也没了,看着就是寻常人家的孩子。
湘王想起在奉天殿见到的样子,要么一身红,要么一身金黄,光闪闪笑眯眯的一个招财童子,那时候湘王还嫌弃皇帝的品味。
赵钰病了,前几日一场秋雨下来,染了一场风寒,人恹恹的缩在母亲怀里,两只黑眼珠望着两个访客,不声不响。
周璎叫嬷嬷抱孩子出去,她自己也没什么精神,娘家待她不薄,从宫里带出来的金银财物堆满一整个库房,她只是还未从重丧中缓过神来。
她需要一个人,可这个人她找不到。
亡夫让她再嫁,可她能嫁给谁?给人做继室么?
就算有人愿意娶,她还得挑一挑呢,她的亡夫各方面都是佼佼者,虽然平常事务繁冗,待她却和气宽纵,让她去哪里再找一个这样的人?
殷闻钰坐她对面,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她不懂如何宽慰别人。
湘王说,是她把他一力撑起来,可她什么也没做,话也没说几句,是男人自己一头扎进她怀里。
“我真羡慕你。”周璎说。
殷闻钰憨憨一笑:“羡慕我什么?”
“湘王好好的,你也好好的,你们都好好的,路敞亮着,只管走下去就是了。”
而她已经没有路了,前边是黑沉沉的,就算她伸脚朝前探,也必定磕磕绊绊。
殷闻钰呆了一瞬,接下来会有一场乱,这场乱可大可小,她的心头发沉。
“我的路也不好走,将来的事,谁说得准呢,你放宽心,多出去走走,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说着没油没盐的话,不知对方听进去多少。
“我最担心的是钰儿,你明白吗?他的身份......”
殷闻钰明白,若是老四老五上位,这孩子能保命便是他们的仁慈。
湘王被周璎的伯父请到正堂叙话。
周严年五十出头年纪,是周氏这一代的当家人,供职于都察院。
周氏一族人丁兴旺,历代家主们自诩清流,数代人混迹于官场,却不参与党争,与王氏为姻亲,两族自成一系,安泰百年。
这一代女子中,二房的周璎佼然出众,被太后选为太子妃,诞下嫡子,周氏一族前程向好,如无意外,必然是更上一层楼。
如今意外来临。
并且因为一个周岁的孩子,家族前程面临考验。
荣与辱,都牵系在这个孩子身上。
“王爷用茶!”周严年方正的面孔露了一丝笑,湘王看着别扭,一看就是不常笑的人,还不如板着脸跟他说话。
湘王露出三分笑,端起瓷杯品了一口:“好茶。”
“这茶是老家送来的,王爷若喜欢,便带一罐回去尝尝,往后无事常来坐坐,可怜的娃儿现在还不知道发生了何事。”
湘王明白他的意思,搁下茶杯道:“本王自家的亲侄子,自然要照看一二。”
“照看”的意思,可深可浅,偶尔来探一回,带点小玩意儿,陪着嘻戏,这是浅浅的。
周严年要的是深深的那一种。
四皇子和五皇子登位,就算他们有一点慈心,也架不住亲近人的口舌游说,小孩子遭难,周氏一族免不了自危。
湘王则不同,身为太子胞弟,太子待他如父母,若湘王登临高处,则稚子可保,进而周氏可保。
周严年叹气,脸孔恢复了板正:“这孩子命贵,也命苦,就怕王爷力有不逮啊!”
湘王哪里不懂这些老狐狸的意思,跟着叹气:“本王竭力而为吧,本王从前荒逸了些,朝中风评不算好,周大人还弹过本王一回呢。”
周严年哈哈干笑:“下官不记得了,要真有这事,也是忧心王爷行事累及太子么,见谅见谅。”
“周大人刚直不阿,本王也是十分敬仰的,些许小事不值一提,来,干了这盅茶!”
二人举起茶杯相碰,一饮而尽,当酒喝了。
湘王放下杯子,直言道:“周大人是拿定主意了?”
周严年道:“为了这孩子,周氏一族要稳坐钓鱼台,也是不能够了,大约是天意吧,周氏祖训,诗书传家,也不图什么大富贵,家族安泰代代传承足矣。”
湘王心道,你家真图安稳,周璎也不会是我嫂子。
哪个世家不是以稳为基,再稳重求进?
既然今后是一家子,也是盟友,湘王脸上便带起笑,与他虚与委蛇。
应酬不是什么难事,只要脑子转得快,加上心里有底气,摆出适宜的面孔,他可以游刃有余。
周璎送殷闻钰出来,湘王见状起身,与周严年告辞。
周严年夸了殷闻钰几句,类似“女子胜于男,巾帼不让须眉”的言语,殷闻钰笑着谦让,被一路送到大门作别。
上了车湘王肩膀就垮下来,还是有一点累人的,不过以后会更累。
这几天老四老实了,一向老实的淑妃又开始动了,老五资质如何,他还不了解,感觉肩膀沉甸甸的,托着许多甩不脱的物事。
马车扬鞭起驾,他身子往后一仰,喊了一句:“钰钰!”
殷闻钰温声应道:“我在。”
湘王听了这一声,爬起来怔怔地望她。
“看什么?我脸上有字啊?”
湘王微笑:“有啊,有很多字呢!”
她不懂,“我在”这两个字对他的意义,他懂,他明白那一瞬间心中突如其来的安定。
就先借她的力,不丢人,以后慢慢还,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