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她与姐姐唱得欢快,奶音清脆,调子是上扬的。
经年后,她跟着姐姐哼出来,不知不觉泪流满脸。
她被记忆攥取,哭老师那一双早早故去的儿女,哭自己遭遇不良人伤情殒命,哭她如今一身孤单无人可信......
悲痛排山倒海,陌生的世界里,她需要提防所有人,她也想要这样无私的爱意和祝福。
一只手伸到面前,摊着一方手帕。
她拿起来狠狠擦眼睛。
“是我的妹妹么?”殷容容眼睛悄无声息地红湿着。
殷闻钰带着鼻音:“不是。”
“是!你能听懂这首歌,你还会哼唱!我们的老师写给师兄师姐的歌,我们都没有忘!我说你是,你就是!”
殷容容强势,不容置疑。
殷闻钰改口:“一小半是。”其实还没有一小半,那女子一丝残魂栖息在身体深处,不愿清醒。
殷容容面容惨淡:“一小半够了,有一根丝也好。”她就知道,方府营救不力,身体泡成那样了,怎么可能回来?一直是她在自欺欺人罢了。
本来她愿意一直这样自欺下去,假装她的小世界安好无缺。
这个世界每天都有人在死去,但她觉得生离死别离她很远,她还没有做好准备接受,她的心脆弱得不堪一击。
直到那一天,须发皆白的管家跟她说,二姑娘要求隔三差五上祭品,肘子甜酒之类的。
于是她和老管家一起纳闷,她为什么要把自己爱吃的食物摆上供桌?
摆上供桌给谁吃?鬼!只有鬼吃!
后来帛儿说,二娘夜里做梦给鬼揉肚子,因为鬼吃多了积食。
她思量良久,才慢慢揭开面纱,直面真实。
殷闻钰把脸擦干净,激烈的情绪慢慢退了,把绣墩拖近一步。
“你啃肘子的时候,为什么哭?”
“说话前要有称呼。”
“姐,你为什么抢走我的肘子,你啃肘子的时候......”
殷容容转头,眼里还有泪,朝她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当然是!因为!肘子!太好吃了呀!”
殷闻钰呆若木鸡,难道不是因为她睹物思人,想起亲妹妹?
肘子一点也不好吃啊!
谁说肘子好吃她就想一整个塞他嘴里。
她气哼哼道:“你骗我!”
殷容容振振有词:“我骗你干嘛,那么好吃的东西,我从前怎么不知道呢?还是你会吃啊!这样的美食,我居然白白错过二十年!我恨哪!我爱肘子!哈哈哈哈哈!”
殷闻钰看着她浮夸的表演,替她尴尬。
一会儿边啃边哭,一会儿狂笑。
“姐,你这是中了举?”
殷容容停下她的表演,摸着胸口顺气:“可不是嘛,比中举还高兴呢!”
知道亲人一息尚存,藏在一个安全隐秘之处,随时会因旧事与她共情,很好了。
晚上有祭祖,姐妹俩不用去祠堂,悠闲之余,她们想到了同一件事。
“祭品还有肘子甜酒么?”殷闻钰问。
“不知道呢,你去问问,没有就添上去。”
“上次是我找管家说的,这次该你了。”
“好吧,我去瞧瞧,你先别走,等我回来。”
殷闻钰打了个哈欠,爬到躺椅上摇晃,外边阴影越来越重,她慢慢合起眼睛。
殷容容推门进来,抱怨道:“添几样东西就跟要了他们的命似的!累死我了!”
当晚殷闻钰在姐姐这里安歇,屋里只有一张床,外屋的短榻又窄又硬,她不肯凑和,被姐姐死死拉着不放,最后两个人躺倒在大床上,夜里为了地盘和被子,两人你撕我扯一拱一翘。
明明有多的被子,姐姐非要和她共用一条,共用就共用吧,又偏要跟她抢,不把被子扯坏誓不罢休。
上回已经扯坏一条了,不知有没有补起来。
殷闻钰倦极了,理了理乱蓬蓬的长发,把被子一丢,往里侧一翻,不理她了。
殷容容扒拉她肩膀,把她翻过来,凑近了嘻嘻笑:“怎么,生气了?让给你让给你,谁叫我是大姐姐呢。”
两人又开始因为谦让而推来搡去,床上的褥子被子揉得一团糟。
“真是我的克星!”殷闻钰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大叫一声:“姐!好姐!放过我吧!要困觉啦!”
后半夜两人都睡得深沉。
早上殷容容先醒,到底是心里存着事,而殷闻钰还陷落在深长的梦里。
睡得像个死人,死人......
殷容容轻轻坐起来,俯下身子,眼珠不错地看她。
一样的身体,一样的眉目,气韵略略有异,里面的芯子是全新的一个。
昨夜的嬉闹中,她嗅到熟悉的味道,久违的气息,只有那么一点点,就让她沉湎其中,想哭想笑,被她死死压制。
她缠着她嬉闹,一会儿抢她被子,一会儿把被子整个往她身上堆,她看着她的反应:无奈、气恼、嗔怪......
从里面找从前的旧影。
“我真是一个贪得无厌的人。”
她暗暗苦笑,不是一根丝儿就够慰藉了么?为什么她想要更多,想扒掉她的皮囊,去嗅闻深藏起来的残魂?
沉睡中的女子将身子卷成一团,眼皮微动,似是要醒,又像是被梦魇所惊。
殷容容伸手轻拍,嘴里轻轻哼:“睡吧睡吧,我的奴儿,闭上眼睛,我的奴儿,前路漫漫如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