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栖惊恐扭头,透过半开的房门,看到楼衔月端着食盘走来。
而他的身后,是院中一棵正在盛放的、与记忆中一模一样的梨花树。
手撑在梳妆台上,云栖指尖用力,压下喉间惊呼。
楼衔月踏入房门的刹那,她本能地侧身,用身体挡住那面铜镜。
“云栖姑娘醒了?”
楼衔月的声音在房门口响起,温和如常。
他看到她略带防备的神情,脚步微顿,视线看向她身后,“发生什么事了?”
随即他先将食盘放到桌子上,再冲她走来。
云栖一时不知是拒是迎。
迎,她无法忽略心中古怪的疑云。拒,道友可能会生气。
“衔月道友……”她站在原地不动。
云栖强迫自己将目光从他与记忆中少年重叠的眉眼上移开,落向窗外那株违反时节、开得绚烂的梨花树。
“镜妖的幻境,我们真的破了吗?”
闻言,楼衔月的脚步停在云栖身前三步外的距离。
接着,他顺着云栖视线,眼神平静,但唇角那点惯常的弧度似乎淡了些。
“姑娘为何有此一问?”他似乎听出她话中的怀疑,不回答反而反问。
云栖哑然,她张了张嘴,却在他平稳声音的压迫下,吞回疑问。
见她惨兮兮又不知所措的模样,楼衔月微微一笑,缓解凝固的氛围。
“镜妖幻境已破,姑娘不必担心。”
他不失礼节地扶着她的手,引她坐到食盘前。
“至于这里,姑娘不喜欢吗?”
云栖刚松的一口气,在听到他后面的话后又瞬间憋住。
心中的不安渐渐清晰起来,她才意识到,她大概是陷入了精心布置的陷阱里。
但这也只是猜测。
他眸光柔和,看不出丝毫波澜,仿佛这一问仅仅是关于喜好的问答。
“喜、喜欢。”云栖在他的注视下点点头。
“但是,我们必须要离开黄粱县了。”她斟酌着词句提醒,避免提及无桑皇城。
楼衔月递粥的手,微不可闻地卡顿一帧。
转瞬即逝的停顿,粥面却露出蛛丝马迹,荡开一圈细小的波纹。
“不行。”他极其自然地将银勺递给她。
接着他垂下眼帘,将粥摆放到她面前,“姑娘的伤势,远未痊愈。”
隔着碗中热粥蒸腾的热气,云栖分辨不出他的情绪。
“此时赶路离开,对姑娘疗伤极为不利。”
云栖感觉自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他将她的提醒,温柔的包裹、吞噬,直至无声。
他以她完全不能拒绝的理由,让她留下。
云栖还想说些什么,却听楼衔月抛出一个带着探究意味的疑问。
“姑娘既然喜欢,又何必那么着急离开?”
字字平和却砸在她心尖上,云栖咽口唾沫。
她的离开,衬得她的喜欢像一句轻浮的承诺。
甚至在他的注视下,那句慌乱应下的喜欢中,还增添了其他的重量。
“我不是那个意思,”云栖声音不自觉低下去,避开他的视线,“这房间我是真心喜欢,也愿意留下。”
“只是还有很多事情没有解决。”
比如宿仙吏的嘱托,竹枝的使命,甚至是她的过去……
云栖脸颊泛热,用勺子搅拌着面前的热粥。
楼衔月极淡地笑了下,笑意未达眼底。
“我明白,”他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转圜的余地,“但在这里,你的伤可以更快恢复。”
楼衔月没有久留。
他看着她将粥饮完,又喝下药,便扶着她上床,细致地为她掖好被角。
那被褥蓬松柔软,带着一丝极淡的、能安神的香味。
不知是消耗太多还是其他原故,一阵强烈的困意席卷而来。
云栖看着门轻轻合拢,竟慢慢合眼睡去。
云栖再次醒来是在深夜。
依旧是白日的房间,整座院子太过寂静,仿佛只留她一个人。
楼衔月还没有回来?
云栖起身打开门缝,月光下的梨树,像铺了一层白雪。
她穿好衣物,走出房门。
“道友?”她走在院中,花瓣时不时落在她身上。
回应她的是沉默的黑夜。
云栖定在院门前,回望了一眼这座小院——窗明几净,花树婆娑。
一草一木,一器一物,都被人费尽心思呈现。
云栖停留片刻,最终推门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