仆人举着火把,只听一声令下,便会点燃这些死物。
男孩突然挣脱畏惧的枷锁,他鼓足勇气道:“阿爹,我求求你,别烧他们,我很认真在学。”
“而且大家说,我做得胭脂细腻……”
“够了!”父亲打断他的话,“你还不知悔改!”
“让你读书,头悬梁锥刺股你都睡得着,你要是把玩胭脂的劲儿分一半下来,你早考取功名了!”
父亲被气得不轻,抚着胸口喘气,“烧,都给我烧掉,断掉他的念想!”
添了木柴,大火燃烧得格外猛烈,那份热量,连云栖也感觉到暖和。
然而男孩眼中却冰冷一片。
云栖抽出袖中的短刃。
她体内的力量结合镜妖的妖力,竟把她带到镜妖实体所藏的幻境。
她定定看着锋利的短刃,又看向十一二岁的男孩。
男孩依旧跪在庭院中,父亲没有赦免他。
众人接二连三地散去,只剩母亲留在他身边。
不一会儿,仆人端来纱布药膏,妇人沉默地清理包扎男孩头上的伤口。
男孩的眼中渐渐亮起微光,他抬眼,看见母亲眼中的泪光。
“……娘,你也嫌弃我不争气吗?”
妇人没回答他,而是将书本塞入他手中。
男孩的手被一本书的重量压得垂下,借着胭脂燃烧的火光,他盯着书册上的字一动不动。
等妇人也离去,云栖一步步靠近男孩。
书册在冷风中不断翻动着页数,幻境猛然将云栖拉远。
云栖转身,她竟回到颜卿卿的茅草屋。
木桌上的书页合上,云栖视线定在窗外——颜卿卿躺倒在两座荒坟前,唇面乌黑发紫,双耳干涸着深红的血迹,身边还碎了一只破旧的陶碗。
真正的镜妖实体就是颜卿卿。
不过他死在了十一二岁的时候,从此再没长大。
公布黄榜的铜锣声再次响起,地面的颜卿卿抽颤着站起身。
云栖眼见他擦干血迹,穿戴整齐,飞奔出院子。
幻境再次轮回。
不过这一次,他一个人回来,他独坐在木桌前,脸上露着难掩的喜悦饮酒。
他又一次翻摔过窗沿。
“卿卿。”他路过坟堆时,云栖叫住了他。
颜卿卿酒未醒,迷迷糊糊地看着她,“姑娘,你是谁啊?”
云栖拿着短刃向他靠近,停在他面前,“你的胭脂做得很好。”
她展开手心,露出蹭上脂彩的指尖,“虽然我也不太懂,但能感觉它颗粒滑嫩,你很有天赋。”
她想,镜妖的幻境并不需要一把短刃结束。
相反,颜卿卿才是克制镜妖妖力的钥匙。县令镜妖拐弯抹角设置重重障碍,目的不是阻止他们杀死颜卿卿,而是拖延时间,以便恢复更多妖力。
分身杀不了主体,只能交由他人代劳。
颜卿卿脸上欢喜的神情如遇水的胭脂流失褪色,只剩一片空白。
云栖催动体内的力量,将短刃在他面前摧毁。
光阴不可虚度,是对他胭脂梦的毁灭。公私必要分明,是对他努力的蔑视。言行勿要悲戚,是对他痛苦的漠视。
他用规则束缚黄粱县,也杀死他自己。
她没有必要再在一个满是伤口的人身上捅上一刀。
云栖觉得,颜卿卿等的也许是一句肯定和道歉。
镜刃寸寸破裂,云栖继续道:“还有,对不起,没能拦住那场火。”
幻境随着镜刃崩裂,颜卿卿盯着眼前人许久,忽然打了个酒嗝。
他扑到云栖脚边,抱着她的脚踝大声哭喊:“娘!”
他刚脱口而出,一股冰冷狂暴的灵力如极地寒风般席卷而至。
云栖甚至没看清颜卿卿是如何飞出去的。
楼衔月便出现在她眼前,为她缠上眼纱。
闻到熟悉的香味,云栖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一跳。
他依旧先为她疗伤,手腕被他握在手心,因不断痛苦折磨而麻木的心再次温暖起来。
云栖脱力地倒入楼衔月怀中。
“道友,你来了。”
她很想告诉他,她恢复了一些记忆,看见了大婚那夜。
她也知晓了自己身体的一些秘密,她想问他是否知道,又期望他不知道。
千言万语汇聚到胸口,最终,她只轻声道:“我破掉镜妖的幻境了。”
她不断眨着眼,似乎困极了。
“是,你一向很厉害。”楼衔月在她快闭上双眼时,接住她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