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粱县恢复正常了。
所有人都从创伤中走出来了。
只有她和道友记得那场光怪陆离的噩梦。
不,或许……道友也不记得。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发冷。
她必须现在见到他。
阿荔手指刚指向院子,云栖顾不得穿好鞋便冲出去。
小院里阳光正好,晾晒着衣服。
楼衔月背对着她,坐在石椅上,正和身着官服的中年男子交谈。
他换了一身普通的青布长衫,墨发上簪子不见踪影,而是用朴素的发扣别住,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平和。
听到声音,他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他的眼神很平静。
没有她预想中的震动、复杂,或是劫后余生的激烈情绪。
但他的视线第一时间扫过她直接踩在地面的脚。
云栖下意识慌乱地想把鞋穿好。
楼衔月微微向衙役颔首,便站起身,向云栖走去。
“云栖姑娘见谁都不用这么着急。”他语气温和。
见他蹲在自己身前,想把鞋替她穿好,云栖下意识向后退缩。
他……还记得吗?
或者,在她眼前的是真的道友吗?
细微的抗拒与躲避,让楼衔月的动作瞬间定格。
他仍保持半蹲的姿势,低着头,云栖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到他停留在半空、骤然收紧的手指骨节。
死寂只维持了一息。
快到让云栖以为察觉到的不悦是错觉。
楼衔月缓缓抬起头。
就是这一眼,让云栖所有的怀疑冰雪消融。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甚至嘴角还维持着一点惯常的弧度。
严丝合缝的假面又流露出一些她熟悉的神情。
那是一种独属于楼衔月的、刺骨的生气。
——是他。
云栖悬着的心咚地一声落回实处,甚至察觉到一种酸麻的悸动。
可能是因为他再次愿意让她察觉到真实的情绪。
云栖忽然意识到,她的安全感来源似乎很古怪。
“道友,”在他开口前,云栖仅用两人听得到的声音轻轻道,“我刚刚以为你也是假的。”
少女神情认真地解释。
她不是在抗拒他,而是抵触不是他。
楼衔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盯着她一秒。
然后,他垂下眼睫,再次伸手,握住她的脚踝,指腹蹭过她冰凉的皮肤。
云栖忍不住发颤。
在确认眼前的道友是真实的之后,她压低声音继续道:“道友,黄粱县真的恢复正常了吗?”
将她的鞋子穿好,楼衔月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
他转身,引她的视线往衙役的方向看去。
“是真是假,得看看县令邀请我们除的是什么妖了。”
县令府邸比想象的更为怪异。
九曲连廊,每一对柱子上的牌匾都题刻着县令的功德。
“县令伟绩,泽被千秋。”
“黄粱无县令,长夜无明灯。”
甚至假山水池前的巨石、悬挂房檐的灯笼上,只要能刻字的地方,都用来赞美县令。
然而,领着他们到达的堂内却异常昏暗。
所有窗户都被厚重的黑色帘幔遮得严严实实,仅有几盏油灯幽幽燃烧,将屋内物品拉长、扭曲。
门在他们身后“吱呀”一声合上。
坐在大堂上首的县令,身影几乎融入阴影。
闻声,他缓缓抬起头,就着昏暗的灯光,云栖呼吸窒住。
县令的脸,与花海中境妖的脸,一模一样。
同样的五官,同样的轮廓,甚至连眼角那抹似笑非笑的癫狂弧度都分毫不差。
唯一的区别是眼神。
境妖的眼神炽热张狂,而县令的,满是疲惫。
楼衔月脚步比她慢停,他站在她身前,平静道:“……县令大人,别来无恙。”
话中有话,他比她多知道些什么。
“无恙?”县令扶额的手垂下,低笑一声,声音干涩,“若真无恙,便不会劳烦二位仙者了。”
他站起身,拉开座位后的帘幔。
帘幔中央,放置着一面巨大的、边缘刻着繁复扭曲符文的铜镜。
铜镜并非直立,而是平放在地,镜面朝上。
而镜面中央,平躺着一名十一二岁的男孩。
男孩双眼紧闭,面色红润,仿佛正在安睡。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像在做一个不太安稳的梦。
“这是境妖实体,”县令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听不出情绪,“想必你们已经在别的空间见到过我。”
“或许是境妖想要报复我。”他轻咳两声。
转过身,他面向二人:“我找了许多仙者除妖,至今无人做到。”
“听闻两位仙者破了花树林,不知道可否出手,彻底清除黄粱县的病灶?”
没等他们回答,县令说出他的要求:“进入境妖执念,找到他,杀死他。”
县令的话音刚落下,房间内几盏油灯同时微微一晃。
昏黄的光掠过平置的铜镜,云栖忽然看见——镜中沉睡男孩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