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如水荡漾,画面渐渐全部消失,只映照出两人的身影。
卿卿语气疑惑,却站在她背后,眸色空洞冷漠地盯着她。
“那她为什么死了?”
“你不知道吗?你想不起来吗?”
如同恶魔在她耳边不断低语,诱导着她回忆起所有的往事。
思念与愧疚同时压向云栖,她垮下来,只得单手撑在地上。
云栖想要抽取记忆,但仿佛是在一条干涸出巨大裂缝的河道中寻找水源的鱼。
黑气蔓延上她的臂膀,她毫无察觉地崩溃摇头:“我想不起来……”
“怎么办,阿娘,我想不起来……”
云栖恍惚地眨眼,汗水打湿她的睫毛。
她通过水镜看到,身后的卿卿正欲开口继续诱导她,却突然僵住。
包围云栖的水镜层层涟漪荡开,卿卿的脸变得模糊不清。
楼衔月的身影出现在幻境中。
另一层空间中,金袍少年背影挺拔,周身冥火焚烧,发丝飞舞,孤身一人面对着他面前散发大量黑气的神像。
云栖双眼倏然变得清醒。
……无面神像?
她忽然想,道友是否早就发现端倪,他对规则的试探,只是想借机找到黄粱县异常的来源。
而此行危险,他想替她解决好所有事情。
少年的每一次攻击都让环绕她的幻境呈放射状碎裂一处。
“救救我!”
云栖的衣物忽然被人用力拽住,她回过头。
幻境崩塌碎裂出巨渊,卿卿失足跌落悬崖,一双圆眸睁大。
她正拖着她向下滑落。
云栖来不及反应,下意识扑地,抓住她的手腕。
她没注意,卿卿眼中丝毫没有恐惧之色,而是一种出乎意料的惊讶。
刚经历过记忆的洗礼,云栖手臂酸软。
她使出吃奶的力气,人却依旧跟着下滑。
“姑娘,再这样下去,你将跟着我一起坠崖。”
卿卿好心提醒。
湿滑的冷汗加大她救人的难度,因为用力,云栖听见自己骨节作响。
卿卿的话语依旧裹着一层腻人的甜。
可云栖这次听清里面一丝冰凉的、近乎好奇地观察——她在等自己松手,或是说出什么无私奉献的话,像等一个预设的答案。
“我知道你可能是什么……”云栖声音因为绷紧而嘶哑。
她知道危险,知道可能依旧是某种陷阱。
但她曾被母亲牵住,被师父爱护,被楼衔月救助——她被守护过。
“但我怕。”
她对着卿卿,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我怕你真的是谁的姐姐。”
她怕少女真的是一个需要帮助的人。
说话间,包裹吞噬云栖的黑气停滞,仿佛她坚定的选择,暂时压制住体内那股因疼痛和崩溃而躁动的力量。
“所以,抓紧我。”
卿卿漆黑的瞳眸燃起妖异的光芒,像发现什么她感兴趣的事。
没有任何言语,她强行挣脱开云栖的手,坠落进黑暗。
突如其来的状况让云栖来不及反应,几乎是同时,她向下扑下。
急速坠落的风灌满她的口腔,云栖在空中旋转翻滚。
失重感紧紧攥紧她的心脏,云栖抿唇求助:“白蛇!”
然而白蛇只是好奇地探出脑袋。
预想中的撞击或深渊并未到来。下坠的过程极为短暂,快到云栖的喊声刚消失,她便感觉已经落地。
心跳还在击打着她的胸腔,云栖睁开眼。
她寻找卿卿的身影。
还是那条街巷,酒肆的招牌依旧。但所有的颜色都褪去了,世界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暮色中。
声音完全消失。
更诡异的是,街上到处横七竖八躺着、坐着、倚靠着许多人。
他们双目放松地合上,面容平静甚至带着微笑,仿佛在做一场美梦。
云栖撑着发软的身体站起。
她开口,试图唤醒离她最近的沉睡中的人,声音却像是被这片空间吞噬了,连回音都没有。
云栖转变方法,她蹲下身,准备将人摇醒。
但她的手刚触碰到那人的肩膀,那人便在她眼前消失。
就在云栖怔愣间,她余光视线的光线突然被遮挡。
她身上,落下一个人形阴影。
云栖僵硬地转过头。
街角阴影里,曾经与她相撞的“女孩”静静地站着。
她穿着不合身的旧袄,肘部磨得有些发亮。但脖子上围着一副小小的、绣着小花的毛领子。
女孩通体由某种冷白的骨质雕成,云栖这次看得十分清楚。
甚至,雕刻她的人技艺精湛到令人窒息的程度——衣服的纹理、发丝的走向都细致入微。
这绝非幻境,而是雕刻者对她的模样,经过上万次回忆、推敲、乃至痛苦咀嚼后,才能达到的…可怕的还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