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制得吃力吗?”缘一问,声音很轻。
这个问题让严胜顿了顿。他看向缘一,少年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杯子,水面微微晃动。
“……吃力。”严胜最终承认了,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像守着一口随时会溢出来的井。每次用灵力,都要分出一半心思去按住井盖。”
缘一沉默了几秒。“需要我帮忙吗?”
“你帮不了。”严胜说,“这是我自己要面对的。”
“但我们可以练习。”缘一抬起头,这次目光没有躲闪,直视着他,“药研说,灵力的稳定性可以通过共鸣来加固。如果兄长在练习控制‘墨’时,我在旁边用稳定的日之呼吸灵力做‘锚点’,也许能帮你更快找到平衡。”
这个提议很理性,很实用,完全符合药研那种“用科学方法解决灵基问题”的思路。但严胜听出了底下那层没说出来的意思:缘一想帮忙。不是出于责任或同情,更像是一种……笨拙的、技术性的关心。
他想起修行前,缘一还是一个孩童模样、情感表达直白到近乎粗糙的存在。而现在,这个十二岁模样的少年在努力用他能理解的方式,数据分析、灵力配合、训练方案,来表达“我在乎兄长是否痛苦”。
这比任何直接的“我担心你”都更让严胜心头微震。
“……可以试试。”他说,“但今天先到这里。你的灵视还在适应期,过度负荷没好处。”
“嗯。”
两人同时后退,呼吸都还很平稳,但额角都见了汗。不是体力消耗,是精神高度集中带来的紧绷。
“停。”严胜走向场边的水壶,倒了两杯水。缘一走过来,接过其中一杯,小口啜饮,依旧垂着眼。
严胜握着水杯,目光落在擦拭虚哭神去时,指尖无意中触碰到刀镡下方一处细微的、仿佛泪痕般的陈旧暗渍。几乎是瞬间,他能感觉到体内那团被压制的“墨”泛起一丝冰冷的涟漪,灵压随之出现一种极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必能清晰捕捉的滞涩波动。他立刻收敛心神,将那股波动按住。
缘一却在这时抬起了眼。他放下水杯,动作比刚才快了一些,转身走到道场角落,那里有一个小茶炉,上面温着一壶水。他取了个干净杯子,倒了半杯热水,又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纸包,抖了点晒干的薄荷叶进去。
然后,他端着那杯冒着热气的薄荷水,走回严胜身边,什么都没说,只是将那杯水轻轻放在了严胜手边的地板上,距离他的手仅一寸之遥。
他的动作很安静,意图似乎也是安静的陪伴。但严胜正全神贯注于压制那瞬间波动的“墨”,缘一突然的靠近和毫无预兆放下的杯子,让他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手臂猛地一抬,手背挥开了那只递到近前的手。
“哐当!”
陶瓷杯子翻倒,温热的薄荷水泼了一地,几片碧绿的叶子粘在光洁的木地板上,缓缓渗出湿痕。
两人都僵住了。
道场里一片死寂,只剩窗外遥远的鸟鸣。
缘一还保持着半蹲的姿势,手悬在空中,看着地上的狼藉。
他的脸上没有委屈或惊讶,只有一种近乎纯粹的困惑。他抬起头,看向严胜,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解一道步骤正确却得出错误答案的算术题。
“我看见了,”他开口,“刚才……您身体里的‘弦’突然绷得很紧,颜色也沉了下去。我想起……以前有人这样对我做过,在类似的时候,一杯热水,一点草木的气息,安静的陪伴,通常能让我紧绷的‘弦’慢慢松开。”
他顿了顿,目光从地上的水渍移到严胜脸上,“为什么这次不行?”
严胜盯着他,胸口那股因为“墨”的波动和被打断而升起的烦躁,被这愚蠢又认真的问题点着了。
他吸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清晰的冷意:“我不是给你观察用的灵力图谱,更不是给你脑子里那些通常情况套用的模板。”
他上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空气仿佛被他的怒意凝住。
“模仿来的动作,只是没有魂的空壳。”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后面的话,“只要它背后是你这种执行步骤的眼神……”
缘一微微睁大了眼睛,似乎想从兄长紧绷的脸上解读出更具体的步骤错误。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吐出几个字:“……对不起。我不明白。”
严胜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他整个人松垮下来,只摇了摇头。他没有解释,也解释不了。
难道要他说,因为我看得出你每一个动作都在计算着如何正确地对待我,而不是……而不是因为你想?
缘一跪坐在原地,仰头看着他。
严胜的怒火像实质的鞭子抽打在空气里,但他脸上那种解题般的困惑反而渐渐淡去,变成了一种更深的的茫然。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手,又看了看地上那片逐渐扩大的水渍。
“……空壳。”缘一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很轻,像是在咀嚼一个从未尝过的味道。
严胜吼完,自己也愣住了。他看着缘一茫然的脸,和地上那摊还冒着微弱热气的薄荷水,那股无名火像是撞上了一堵柔软的墙,噗一声熄了大半,只剩下灼烧后的余烬和淡淡的荒谬感。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语气已经平复了许多,只剩下疲惫。
“情感这东西,和练剑不一样,没有固定的招式。”他背对着缘一,话音落得又低又缓。
“首先得把那些通常、类似的念头从心里扫干净。用你的眼睛看眼前,用你的耳朵听当下,别总去回忆里捡别人用过的方法。”
他说完,弯腰捡起翻倒的杯子,放到一旁。然后走到水桶边,拿了块抹布,开始沉默地擦拭地上的水渍。
缘一依旧跪坐着,看着兄长背对着他、略显僵硬地擦拭地板的动作。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站起身,走到严胜身边,伸出双手。
“给我吧。”他说。
严胜动作一顿,没看他,但还是把抹布递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