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海没有尽头。单调的灰白与重复的沙丘不断消磨着方向感与时间感,唯有掌中那片冰凉坚硬的金属,和胸臆间回荡过的苍凉歌声,成为对抗这片“空”之界的唯一凭证。
我不再试图寻找明确的出路,只是朝着一个认定的方向,不停行走。风沙在我身后抹去足迹,仿佛我这微渺的存在,从未在这片遗忘之地留下任何痕迹。
不知又跋涉了多久,灰白的天光开始发生极其缓慢的变化。并非变得明亮或黯淡,而是那原本均匀铺洒的光线,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搅动,开始出现极其细微的、水波般的纹理。空气也不再是纯粹的干冷,隐隐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滞涩感,像是穿过一层看不见的、粘稠的膜。
脚下的沙地触感也在改变。沙粒似乎变得更加细腻、湿润,踩上去不再发出干燥的摩擦声,反而有些……粘脚?我低头看去,灰白色的沙地颜色逐渐加深,变成了暗沉的灰褐色,沙粒间偶尔能看到细微的、结晶般的反光。
前方,沙丘的轮廓开始模糊、扭曲,仿佛被高温炙烤的空气产生了视觉畸变。地平线不再是清晰的弧线,而是一片朦胧晃动的、灰褐与暗蓝交织的混沌。
我走近那片混沌。
眼前豁然开朗——沙海在这里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暗蓝色的“沼泽”。
不,或许不是沼泽。
那是一片极其诡异的“水域”。水面平静无波,呈现出一种油润的、暗沉的蓝色,像一大块凝固的劣质琉璃。水面上看不到任何植物、浮萍或气泡,只有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雾气贴着水面缓缓流淌。水下影影绰绰,似乎有巨大的、模糊的阴影在缓缓移动,形状难以辨识,速度缓慢得近乎停滞。
水岸边缘,灰褐色的“沙地”与暗蓝色的“水面”之间,没有明显的过渡。沙地像是被水浸泡了千万年,呈现出一种饱含水分的、泥泞的质感,颜色深暗,表面覆盖着一层滑腻的、不知名的透明粘液,在灰白天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一些半埋在泥泞中的、扭曲的、像是石化树根又像是巨大骨骼的东西,零星散布在岸边,黑黢黢的,表面布满孔洞。
空气在这里变得沉重、潮湿,带着浓重的泥腥味、水藻腐烂的甜腻气息,还有一种……淡淡的、类似铁锈的金属腥气。那层贴着水面的灰白雾气似乎有生命般,偶尔会突然翻涌一下,露出下面更深邃的、仿佛能吸走灵魂的暗蓝。
这里的感觉,与沙海的“空”截然不同。沙海是“死”的,是“寂”的,是“无”的。而这里,是“滞”的,是“腐”的,是某种缓慢进行中的、令人极度不适的“变化”或“沉沦”。
我站在水岸边缘,犹豫着。涉水而过?这粘稠诡异的“水”看起来绝非善类。绕行?视线所及,这片“水域”似乎横向延伸至无限远。
就在我踌躇之际,水面上那层灰白雾气,毫无征兆地,向着我所在的岸边,缓缓涌来了一股。
雾气并不浓,却带着刺骨的阴寒和更浓的铁锈腥气。雾气掠过岸边那些黑黢黢的“遗骸”时,我仿佛听到了极其微弱的、如同气泡破裂般的“啵”声,那些“遗骸”表面似乎有微光一闪而逝,又迅速黯淡。
雾气蔓延到我的脚边。鞋底传来更明显的湿滑粘腻感。同时,一种低沉的、仿佛无数人在水下极深处梦呓般的嗡嗡声,开始隐约传入耳中。那声音并不响亮,却直接钻进脑海,带着混乱、痛苦、麻木的情绪碎片,试图搅乱神智。
我立刻后退几步,脱离雾气范围。嗡嗡声减弱了些,但并未完全消失,如同背景噪音般持续存在着。
这里不是久留之地。必须想办法通过,或者找到其他路径。
我沿着水岸横向移动,试图寻找狭窄处或可能的通道。走了好一段,景色毫无变化。暗蓝的水,灰白的雾,泥泞的岸,扭曲的“遗骸”。
就在我几乎要放弃时,前方岸边,一个不同于那些黑黢黢“遗骸”的东西,吸引了我的注意。
那是一小块……相对干净的地面?大约只有磨盘大小,泥泞似乎被刻意清理过,露出下面相对坚实的、颜色较浅的土壤。在这块地面的中心,插着一根细长的、颜色苍白的杆状物,像是某种大型水鸟褪色的腿骨,又像是一根被仔细打磨过的石笋。
骨杆(或石笋)的顶端,挂着一件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