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粘稠,仿佛有重量般贴在皮肤上,带着地底渗出的阴湿寒气。灯笼的光晕在身后缩成昏黄一点,很快便被翻滚的灰白色吞没。脚下的小径并非坦途,而是由不规则的石块和湿滑的苔藓铺就,蜿蜒没入深不见底的迷蒙。
我选择了最左侧那条看起来最不明显的小径。没有理由,只是直觉——或者说,是掌心那丝愈发清晰的、如同活物般微微搏动的微烫感,在隐隐指向这个方向。
行走其中,感官变得迟钝又敏锐。视觉被剥夺了大半,只能勉强看清身前几步之遥,石块的轮廓在雾中忽隐忽现,如同沉浮的兽脊。听觉却变得异常发达,雾气深处传来各种难以辨识的声响:似有若无的滴水声、窸窸窣窣仿佛什么东西爬过的摩擦声、偶尔几声尖细短促、不知是鸟鸣还是其他东西的啼叫,还有风穿过石隙时发出的、如同呜咽般的低啸。
空气里的味道也在不断变化。有时是浓重的土腥和腐烂植物气息,有时又飘来一丝极淡的、类似檀香却更加冷冽的香味,转瞬即逝。最令人不安的,是偶尔袭来的、混合着铁锈与某种甜腻衰败气味的怪风,让人胃部阵阵翻搅。
小径并非一路向下或向上,它起伏不定,时而攀上陡坡,时而沉入谷地。我走得谨慎,每一步都踩实,即便如此,湿滑的苔藓还是让我几次险些滑倒。寂静和未知放大了所有细微的动静,心跳声在耳膜内鼓噪,与掌心的微烫形成一种古怪的共振。
不知走了多久,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雾气似乎稀薄了一些,前方隐约出现了一片影影绰绰的轮廓,不像山石,倒像是……建筑?
我加快脚步,小径在此处变得宽阔了些,碎石路也变成了略经打磨的石板路。雾气缭绕间,一片低矮、连绵的建筑群渐渐显现。
那是一片风格极其古拙、甚至可以说是粗陋的石屋。墙壁由巨大的、未经仔细雕琢的灰黑色石块垒成,缝隙间填充着泥土和干草。屋顶铺着厚厚的、颜色发黑的茅草,有些地方已经坍塌,露出下面朽烂的椽子。石屋排列得杂乱无章,彼此间形成狭窄、扭曲的巷道,里面黑黢黢的,看不真切。
没有灯火,没有人声。只有一片死寂的、被遗弃般的荒凉。
这里像是某个古老村落被时光遗忘的角落,但空气中弥漫的并非纯然的腐朽,还有一种……极其微弱的、仿佛无数人低语残留的余韵,混杂在雾气里,听得人头皮发麻。
我停步在村落边缘。掌心的微烫感在这里达到了一个顶峰,几乎有些灼痛,然后,它开始变化方向——不再是单纯地向前指引,而是微微偏转,指向村落深处,那条最狭窄、最阴暗巷道。
巷道口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嘴。
我深吸一口气,冰冷的雾气灌入肺腑,压下心头不断翻涌的寒意。既然走到这里,没有回头路。我握了握拳,让那刺痛般的微烫感更清晰些,然后,抬步走进了巷道。
光线瞬间黯淡下来。两侧高耸的石墙挤压着空间,头顶只剩一线被浓雾遮蔽的灰白天空。脚下是湿滑泥泞的地面,混杂着碎石和不知名的污秽。巷道并非笔直,曲折蜿蜒,岔路极多,如同迷宫。
越往里走,那种被窥视的感觉越强烈。并非来自明确的方位,而是仿佛每一块冰冷的石头、每一片阴影、每一缕流动的雾气后面,都藏着一双无形的眼睛。空气中那股低语般的余韵也清晰了些,仔细听去,却辨不出任何具体词句,只有无尽的哀伤、怨怼、麻木与空洞的回响。
突然,我脚下一绊,差点摔倒。低头看去,泥泞中半埋着一块破损的石板,上面似乎刻着模糊的图案。我蹲下身,用手拂去上面的污泥。
那是一个极其简陋的刻画:一个双手交叠在胸前的人形,周围环绕着一些波浪般的线条。刻画线条粗糙,却透着一股直击人心的原始哀戚。这像是……墓碑?或者某种祭祀的符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