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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和你讲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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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校园里最安静的地方之一,晚上很少有人来。湖面在夜色中像一块黑色的玻璃,倒映着天空和远处的路灯,波光粼粼,破碎而美丽,像洒满了碎钻的黑色绸缎。岸边有几棵垂柳,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缕在夜风中轻轻摇摆,像某种哀伤的舞蹈。

程见微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下。

长椅是木质的,表面有些粗糙,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深色的木头。她坐下时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陆忱犹豫了一秒。

这一秒里,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坐哪里?坐她旁边?距离多少合适?太近会不会让她不适?太远会不会显得疏远?她会不会觉得他太刻意?会不会……

然后他选择了在她旁边坐下。

距离大约三十公分——比刚才走路时更近了一些。他能闻到她身上那种干净的气味,混合着一点极淡的、类似檀香的味道,可能是那根木簪散发出来的,也可能是一种很淡的洗衣液香味。那气味很清爽,不甜腻,像雨后的森林。

沉默了几分钟。

谁也没有说话。只有风声,水声,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声,还有他们自己的呼吸声——陆忱的呼吸稍显急促,程见微的呼吸平稳而绵长,两种节奏在夜色中交织,像某种无声的对话。

然后陆忱开口了。

“我家里……比较复杂。”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夜色,怕打破此刻这难得的平静。

程见微转过头看他,但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等待。

陆忱的目光落在湖面上。水波荡漾,破碎的光影在他脸上流动,让他的表情显得更加难以捉摸,像一幅被水浸湿的水墨画,墨迹晕染开来,边界模糊不清。

“我父亲是陆明璋,陆氏集团的董事长。”他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但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你可能听说过。”

程见微点点头。

她听说过,但不只是听说过——系统给过她完整的资料。陆明璋,五十六岁,经商的世家,往上数三代都是商人,黑白两道都有涉猎,以冷酷和高效著称,感情生活简单到近乎空白,只有一个儿子,一个已故的妻子。在商界,他是传奇,是神话,是不可撼动的存在;在家庭,他是暴君,是审判者,是无法逾越的高墙。

“我母亲在我五岁时去世了。”陆忱继续说,声音依然很平静,平静得让程见微感到一阵寒意。不是因为他叙述的内容,而是因为他叙述的方式——像在念一份医疗报告,不带任何情绪,每个字都准确而冰冷,像手术刀切开皮肤,精准,冷静,没有一丝颤抖。

“自杀。”他补充道,顿了顿,“从家里的露台跳下去的。二十七层。”

程见微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苍白的脸,看着他紧抿的嘴唇,看着他眼中那种深不见底的黑暗。她知道他不需要安慰,不需要同情,他需要的只是……有人听。

“她是个钢琴家。”陆忱说,声音稍微有了一丝波动,很细微,但程见微捕捉到了,“很有才华,开过独奏会,出过专辑。但……不适合陆家。”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湖面上移开,望向远方的黑暗,像在回忆什么,又像在逃避什么。

“父亲娶她是为了商业联姻,她嫁给他是因为家族压力。”他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在咀嚼什么苦涩的东西,“他们之间没有感情,至少,父亲对她没有。母亲曾经说过,父亲看她的眼神,就像看一件昂贵的家具,漂亮,有用,但没有生命。”

夜风吹过,带来湖面的湿气和远处桂花残存的香气,那香气很淡,几乎闻不到,但确实存在。

“我五岁之前,大部分时间是和母亲在一起的。”陆忱的声音更轻了,“她教我弹钢琴,给我读诗,带我去听音乐会。我记得她的手很柔软,弹琴时手指在琴键上飞舞,像蝴蝶。我记得她的声音很温柔,读诗时会根据内容变换语调。我记得她身上的味道,是淡淡的薰衣草香。”

他的声音开始有些颤抖,很轻微,但程见微听出来了。

“但五岁之后……”

他没有说完,但程见微知道后面是什么。

五岁之后,母亲不在了。他成了陆家唯一的继承人,被送到最好的寄宿学校,请了最好的家庭教师,接受最严格的教育,学习如何成为一个合格的“陆忱”——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角色,一个符号,一个未来要继承商业帝国的人。学习经济学,金融学,管理学,学习谈判技巧,社交礼仪,甚至学习如何控制表情,如何控制情绪,如何成为一个完美的、没有弱点的“陆氏继承人”。

“父亲对我……”陆忱寻找着合适的词语,眉头微微蹙起,像在思考一个复杂的数学问题,“要求很高。不仅仅是学业,还有……一切。行为举止,言谈方式,甚至思考模式。他要我完美,要我能胜任陆氏继承人的角色,要我能撑起陆家的未来。”

他转过头,看向程见微。夜色中,他的眼睛黑得像深潭,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被强大的意志力压制着,只露出一点边缘,像冰层下的暗流。

“你做到了。”程见微说,不是恭维,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陆忱笑了。

一个很浅的,带着苦涩的弧度,嘴角微微上扬,但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

“也许吧……”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程见微从未听过的疲惫,“但还远远不够。永远不够。无论我做到什么程度,无论我取得什么成绩,父亲永远只会说‘还可以,继续努力’。就像……就像我是一台机器,永远需要升级,永远需要优化,永远达不到‘完美’的标准。”

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夜风的凉意让他稍微平静了一些。

“但有时候,我会想……”他的声音更轻了,轻到几乎听不见,“如果我没有那么‘听话’,如果我做不到他要求的那些,如果我……反抗,如果我……”

他停住了。

后面的话太危险,不能说出口。不能说“如果我像母亲一样选择结束”,不能说“如果我逃离这一切”,不能说“如果我不是陆忱”。那些念头像黑暗中的毒蛇,盘踞在他心底最深处,偶尔抬起头,吐着信子,但他从不敢真正面对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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